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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行踪难觅处 真情半掩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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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陌生的床铺上,闭目难眠许久,方有轻微的脚步声接近,而后被中便袭来一股寒意。

冰凉的手指落在我的面颊上,粗粝的厚茧摩挲着不甚光滑的皮肤,良久,传来极轻的一声:“向来只许你耍赖,容我,卑鄙这一回。”

我睁眼道:“我醒着呢。”

额上落来一道轻吻,并无旁的言语。显然,他正是说与我听的。

呵。原来贼兔心知肚明自己卑鄙在何处啊?

他分明可率承仁军入驻江宁,我两支兵马一举剿灭三千侍卫亲军,余下在外那四千,不足为惧。只消待我醒来,设法召来承德军,三支战功赫赫的北军盘踞江宁,明州亦得抖上三抖。

可他偏偏趁我生死难测之际,哄明澄退避盐州,来他的地盘上。我从鬼门关里爬出来,却失去据地,只能沦为唐家的附庸。

趁人之危!卑鄙!

气愤之间,我猛然扭头咬向他的手指,无奈这一扭之下,牵扯得左肩又疼,疼得倒抽冷气,更是恶狠狠咬牙。

他却并不收手,任由我咬着,直至我咬得牙酸,自行松口,他也好似毫无痛觉,继续抚着我的面颊,良久,低声道:“婚约,从来都作数。到盐州,我娶你。”

呵。娶我算什么补偿?爷便是一次操办百场亲事,也是手拿把掐,缺他办这一场?

“应天,作聘礼。”我毫不客气道。

“好。”唐远再度轻吻我的额头,而后竟然背过身去,低沉道一声,“睡吧,莫折腾了。”

帐外的雨泪逐渐止歇,我也的确困倦难当,逐渐陷入迷糊之中。然而床铺窄小,他块头大,我块头也不算小,挤在一处,束手束脚。尤其是我翻不得身,总是右侧躺,压得半边身子发僵,平日只能用软枕抵住后背,不时略微后靠,随时伸展腿脚,才舒坦得了几分。

今夜僵尸似的躺着不动,一夜不踏实。幸而睡时已近丑时,我向来卯正醒,今日醒得更早些。我支起僵硬的胳臂,只觉浑身酸痛,正待悄摸儿越过他,他却立刻警醒,身躯一绷,如弓上弦。

黑暗中传来一道锐利的杀意,旋即消抹。一只汗腻腻的胳膊环上我的腰,继而传来沙哑的问询:“去何处?”

“出恭。”我放松紧绷的腰脊,伏身附耳,坏笑问,“好兄弟,同去?”

唐远无奈一笑,懒散道一声:“路滑,小心些。”

“乖。睡吧。”我吻了吻他的唇角,起身穿衣,慢悠悠转出帐外,望一眼发青的天际,又看一眼神色微妙的李二,而后便脚下生风,溜回自己的军帐。

再过一个时辰,蟋蟀大将军可要来查帐!

不动声色钻回帐中,我另唤军医来,命她立刻熬一副避子汤。刚服下,军医前脚出去,薛六娘后脚便来。我急忙钻回被窝,一动之下,又扯得伤口生疼,只得龇牙咧嘴假作方醒,撑起身来,揉眼问:“哟,你今日来得早了些?”

“说是今日拔营,便早些来。”薛六娘挎着药箱,轻车熟路绕至床后。

我轻叹一声:“昨夜雨大,今日怕是走不——”

“谁换的绷带?”薛六娘突然问。

我早已想好说辞,面不改色道:“噢。昨夜大概是出了汗,伤口又痒又疼,我让希希取了绷带,擦些药酒晾一晾。”

薛大军医却不好糊弄,立刻察觉端倪,不依不饶问:“这可不是我调的药膏。到底是谁换……什么味道?你乱服什么药了?”

我撇嘴耸眉,无奈叹气:“你莫管那些,换药便是。”

薛六娘勃然大怒,带着哭腔问:“樊宝珠,你到底想做甚?鬼门关里走了两遭,还不知将息着些?我薛家的名声,迟早要砸在你手里!”

她忽然激动失态,我不禁愕然,良久,略微扭过头去,讷然劝道:“莫哭嘛,我心里有数。”

“你有数?全军上下,就你从来没个数!”薛六娘恶狠狠擦一把眼泪,重新净手,而后凶巴巴换药包扎。

全军上下,军医最得罪不起。她下手狠了,将军也是板上鱼肉。我只得咬牙强忍,待她换完药,正收拾药箱,便又讨好问:“改嘛,今后都改嘛。秀娘近日如何?”

“她比你听话百倍!”薛六娘丢下这句,挎着药箱,气冲冲离去。

蟋蟀大将军气走了,兔将军估摸着该寻来了,我干脆起身出帐,去后勤司蹭早膳。

帐前司经此折损,算上第五秀娘,只余五人。她近日心神悲闷,又在头三月,实不可操劳,重组帐前司一事只能暂且搁置,五人与后勤司同住。

谁知我沿着湖畔晃悠去后勤司时,却见那比我听话百倍之人,也不甚听话,竟独自立在湖畔吹风,一手扶腰,一手握着一个红色的物件。

及至我走至身畔,第五秀娘竟也丝毫未察。我往她手心里一瞧,见那红色的物件儿应是兜鍪上的缨子。或许是方小星下葬之时,她不忍让他甲胄不全,却又想留个念想,便剪下了缨子。

七星狲啊……那样好的小子。来我家时,瘦瘦小小一个人,怯生生牵着方姨的手,将半个身子藏在她身后。

方姨是充军的罪臣家眷,老爹给不得名分。方小星初来樊家时,话都不敢多说半句,简直当自己是半个家奴。幸而我家还养着西西、敦石头两个外姓孩子,年纪相仿的小孩一处闹,樊三哥再拉他入西虎帮,虽只是个充数的,倒也让他找到两分自信。

我若只当他是充数的,不逼他上进,不让他驻守东林寺,他又何至于遭此一劫?

对啊,我便不该召他来。

七星狲最闷,却是闷不声儿最细致的一个,若非见着三姐的“尸体”,岂会方寸大乱,连假冒的癸队也顾不上辨别?

“北斗军。”我的目光自那红缨上移开,落向浩浩汤汤的湖面,“捧日军既已除名,上四军里,补一支北斗军,你来做军都指挥。”

第五秀娘这才发现我立于身旁,讶然转头,却又立时扭开,掩饰红肿的双眼。

“我上不得阵了,你还上得。不过你要想好,驯服那帮男儿,可不容易。”道完这句,我便踱步离去,找后勤司蹭饭。

今日原计划拔营,后勤司正忙。然而雨后路滑,冯真娘已去向明澄请示,是否需延迟拔营的时日。

我见刘宜儿正指挥着搬运辎重,便走上前去,笑道:“呀,来晚了啊,你们这是吃过了?”

刘宜儿讶然回头:“乱糟糟的,三姐何必来一趟?仔细撞着。”

“不乱啊。我的后勤司,比天下任一支兵马的谦从都厉害。”我竖指称赞,却发现她暗暗捂住小腹,便问,“吃坏肚子了?”

刘宜儿苦笑摇头:“月信不听指挥,正闹我呢。”

“刘指挥厉害啊,连月信都指挥起来了!”我笑嘿嘿打趣,又问,“可还有剩饭?我讨一张饼去。”

“有。我去拿。”刘宜儿爽快应道。

“忙你的,我自去讨。”我凑近两步,附耳吩咐,“今日走不得。晚些,你让采买队找渔民买些蚌油来,若是调了香膏子,则更好。”

刘宜儿大感诧异,我随意摆摆手,信步晃去灶房,讨来一张饼,慢吞吞嚼着,困倦骤然袭来,便又晃去冯真娘的军帐,借她的床铺小憩片刻。

迷糊不知多久,我忽感周边多了许多气息,立时瞪开双目,却见好些个大大小小的孩子,远远近近围在床前,如雏鸟般伸着脖子,好奇望来,有人还咬着手指,口水流了一手。

育幼都随军属久留定城,我已一年未见这些孩子。幼儿长得极快,除却陈无恙与两个较年长的,我竟不识得这些是谁家的孩子。

陈无恙胆子最大,攀在床畔,见我醒了,小眼睛一亮,扭过头去,自豪呼唤:“神仙姑姑,我家神仙姑姑醒了!”

小儿们一听,呼啦啦全围上来,睁着一双双眼巴巴的小眼睛,似乎想伸手摸我,却又有些畏惧。

我缓缓撑坐起来,伸手过去。陈无恙像个当家小主人,捧住我的右手,招呼小伙伴:“都来摸摸,摸摸。我家神仙姑姑,摸摸沾福气。”

有他撺掇,众小儿便争相将小手伸来,放入我的掌心。有个小丫头攥着我的手指,口齿不清道:“娘亲,病。摸摸神仙,给福气,娘亲。”

我心头又喜又酸,叹道:“兵荒马乱四处逃,苦了你们。”

陈无恙却认真摇头:“不苦。叔叔伯伯抱我们骑大马。骑大马不苦。”

我闻言一笑,心头暗自庆幸:亏得多支兵马前去支援,除却病重的亡于途中的,大多人竟是全须全尾绕这一大圈,赶来洪泽湖会合。如若不然,我便是再唱一百出大戏,军心也会迅速萎靡。

正感慨间,陈无恙自豪叉腰:“骑大马威风。唐伯伯骑大马威风。无恙也要骑大马。”

“唐伯伯?”我诧异挑眉,无奈笑道,“他比我小,得叫叔叔。”

“大的是伯伯,小的是叔叔。”陈无恙满脸困惑,伸着小手比划轮廓,“唐伯伯比姑姑大,大好多。”

我忍俊不禁,纠正道:“块头比我大,年纪比我小。”

陈无恙更是糊涂,皱着小眉头嘀咕:“爹爹比姑姑大,块头也比姑姑大。”

这傻小子,竟是将人当作乌龟,活得越久块头越大?

我更觉好笑,伸手摸摸他的小脑袋。众小儿这便不依了,咋咋呼呼都要我摸脑袋,热闹得好似在军帐中摆开集市。

正挨个儿摸着,帐帘撩开,竟是吴果儿寻来。她见我在此,欣喜打了声招呼,而后眉头一皱,点名批评:“陈无恙,又带头乱跑?”

十岁的丫头已出落得窈窕,颇有些小大人的威严。陈无恙立刻一缩脖子,往我怀里躲。

我搂住这小机灵鬼,对吴果儿笑道:“果儿几时接了育幼都的差事?看来,姑姑得给你发饷了啊。”

半大丫头哪听得懂话里的调侃,急忙摆手:“不用发饷,不用发饷。最近乱得很,我随意帮帮忙。”说罢,她又气鼓鼓指向陈无恙告状:“这小子,最不听话,动不动带着人乱跑,走丢了可怎办?”

我哈哈大笑,不防扯到肩伤,龇牙摆手:“儿子肖老子,他爹就这德行。”

陈无恙听得我维护他,扭头对吴果儿吐舌炫耀。

“不乖。”我拍拍他的脑袋,含笑告诫,“只许在营里跑,不许出营,不然姑姑可要打你屁股。”

“唔。”陈无恙立刻蔫儿了。

逗留这一阵,“唐伯伯”估摸着该寻来了,我便让吴果儿将这群不老实的小儿带回育幼所,在他们的簇拥中出得帐来,捡着背人处走,却又发现一个暗自伤心的。

我轻步上前,凝眉问:“怎地哭了?小马欺负你?”

卢婉君惊诧转头,又立刻掩面扭过头去,含糊道:“不曾。”

我思忖片刻,又问:“可是胡二叔身子不好?”

卢婉君又摇了摇头,却不肯明白回答。

这倒是奇怪。天义军作疑兵,往西北方向去,此时尚未返回。而晋跃带去接应军属的步军七、八营多是卢定方旧部,皆已抵达洪泽湖,少有折损。马光汉既不曾与她闹矛盾,她何苦躲着哭?

无奈我再三询问,她却只是垂泪摇头,无论如何不肯回答。我只好作罢,安抚几句,便又晃悠着去春武军,与杨俊正式致谢,并询问他今后的打算。

这小子颇为关心的我伤势,瞧我精神尚佳,分明松下一口气,嘴上却依旧说不出中听话来。那口是心非的模样,惹我好一顿奚落。打几句嘴仗,再问他二叔的好,终于说回正事。

春武军既不尊北面的“江皇帝”,也不尊南面的“江皇帝”,听闻我得天命护佑,死而复生,杨俊已磨刀霍霍,猴急急问我几时召天兵下凡,剿那两个狗皇帝。

“不急。此时南北正议和,且再观望观望,不然他们两头来剿,我吃不消。”我烦恼皱眉,叹道,“你们也尚未喘过气来,还需趁着北面自顾不暇,抓紧时机召民扩兵,积粮固垒。待时机成熟,再共图后计。”

杨俊颇为失望,嘟囔着挖苦两句,大约是不打算随我去盐州了。

不急。盐州紧邻京东路,此两地稳固,才能谋求大局。然而京东路的广德军、红犁军已被唐家捷足先登,招揽为友军。尤其是红犁军,在京东路一带颇有民望,而春武军的根基在京畿,此时随我去盐州,唐迅定然不乐意养,若要扩招民勇,又不免与红犁军有些冲突。目下,我只能安安分分去盐州,探清状况,再让明澄设法拉拢元简良,至少笼络住广德军,才能避免唐三哥将樊三哥当做上门女婿,吃干抹净。

自春武军的营地出来,我又晃悠着去找明澄蹭午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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