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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神来下教我 帐帷授秘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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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戏唱完,我已精力难支,只得假称与明将军商谈要事,命全军归岗。

挺直伤躯,精神抖擞策马回帐,身后的帐帘甫一落下,我便脚下一软,幸得江怀玉搀住,这才免于扑倒在地。

周思报与云希声一同帮忙卸甲,将我搀回床上,薛六娘已黑着脸等候,严厉训斥:“让你再养几日,偏不听!这条命再这般折腾下去,我可不管了!”

她口中虽如此骂,却已上手揭开保护肩背的棉布,而后便来剥衣。

江怀玉匆忙回避出帐,云希声上前取走浸血的棉布,周思报急忙捧上药物与绷带。

气恼的薛大军医在背后排兵布阵,我扭不得头,只得苦笑辩解:“天气不由人,好容易瞧着有雷雨——”

“闭嘴!三日不可说话,不然你这心肺得彻底烂掉!”薛六娘怒喝一声。

我只得撇嘴闭紧,放缓呼吸,待她换药重新包扎,再服一剂汤药,便老实躺下养伤。

次日,本打算强撑着巡营,被薛大军医严令驳回。次日,又被驳回。再次日,唐迎从盐州前来,询问究竟。

我冷不丁闹这一大出,那两兄弟自然坐不住。他们一早盘算着吃我绝户,然而我即便前去投奔,也不是入赘。想吃我?没那么容易。

不过薛大军医有令,让我三日不可说话,我自然不便见客,只让明澄前去打机锋。斯文人说话,素来滴水不漏,唐五郎自是拆不动招,反叫他绕进去,稀里糊涂承认我是为唐家助势,当真用心良苦。

待唐迎回去复命,唐迅并未再有多的说法。据斥候回禀,他已遣一队人西去,似是打算先与唐远告黑状。

大队兵马,带着军属,恐怕还有半月才可抵达。除却陈天水、晋跃带去接应军属的四营人马,此时护卫我的,仅剩两千余赤霄残兵,以及彭越带领的千余承仁军。幸而去年一役,淮南东路的禁军折损严重,多支残兵曾为承仁军临时整编,并肩御敌,江慷自不敢委以信赖。侍卫亲军只能调集数支厢兵,囤驻在洪泽湖以南的几处要镇。董令坤放出话来,让触犯擅兴罪的明澄自缚入营,却不敢贸然进军。

无妨。即便不算承仁军,有这帮发疯的崽子护卫在侧,又有明澄与牛三德坐镇,侍卫亲军但敢伸爪过来,我也能给他打回去。

静心养伤十日,薛大军医终于松口,许我缓慢步行巡营。崽子们见我精神抖擞,又是好一番激动,军心更为振奋。

我的丧事已办过,牺牲的将士们却未及好生操办,明澄又费心筹措一番,于湖畔再设祭坛,与我一同,为方小星等人的英魂送行。

当日免不得稍加操劳,悲痛交加之下,竟是病倒了。

伤躯虚弱,病来如山倒,其后几日只能歇在帐中,外间事,全权托付明澄。

这日昏沉醒来,眼前却有一道沉默如山的身影,仅是坐在床畔,也令人安心。

难怪乎唐将军从不唱大戏,却也能叫儿郎们诚心跟随。呆货便是有这般天成的气度,真真儿是天命所归。

心头也不知是妒是酸,我竟是道不出谢来,再念及临别前,我大义凛然称“棋桌之上,再无私事,唯有公事”,自己却扭头栽在私事上,更觉无颜辩解。

敏锐的唐将军自然已察觉我醒来,疲惫的鹰目蓄满担忧,胡茬下的薄唇微张,似欲开口询问,却最终抿得死紧,略微别过脸去。

他恼了,果真是恼了。

良久,我才轻叹一声:“怎地早回来了一日?”

“半途听闻你……后又听闻……”唐远止声半晌,责备问,“为何不去盐州,偏在此地逗留?”

“你冲冠一怒为红颜,你家三哥恐怕不高兴。再者……”我勉强撑起身来,揭开薄毯,露出包扎得严严实实的左肩,惨笑道,“我这伤,当真经不起颠簸。如镜哥不得已,这才命大军暂且停驻。”

唐远皱眉看向我的肩伤,牙关一咬,眼眶微红,忽又仓促斜开目光,低声道:“歇着吧。休养几日,再去盐州。”

“嗯。”我轻声答应,却不肯躺下,自毯中探出右手,轻轻覆在他的右手指上,轻声细气道,“对不住,我一时之误,倒将你牵连进来。那些军属,也多亏你接应。我替全军将士谢你。”

唐远似是不喜我的触碰,决然抽回手去,沉默片刻,却又将左手伸来,悬停不语。

左手虎口上,刺有“赤霄”二字。其中之意,已不言而喻。

我缓缓点头:“也是,赤霄、巨阙,皆是唐将军的亲兵。我已改回番号,你几时改?”

唐远放下左手,模棱两可道:“回盐州再论。”

我撇嘴嗔笑:“咱两家可都是反贼了,你还想后悔不成?”

“你……”唐远恼笑一声,蹙眉叮嘱,“安心养伤,切勿逞强操劳。”

“得令。”我从善如流,小心翼翼躺下,“你一路辛苦,也歇着去吧。我浴火重生,得天雷助势,那帮贼兵怕挨雷劈,不敢过来。”

唐远无奈摇头,起身步出账外。

再歇两日,精力恢复少许,陈天水、晋跃、冯真娘、卢婉君等人又来探望,众人见我面色尚可,皆松下一口气,唯独吴果儿泣不成声,樊宝骏见她哭,好端端的也哭起来,劳我费心安慰一番。杨俊也立在帐外问候,恐我在伤病之中,仪容不整,便不曾入帐。

再休养三日,便该启程去往盐州大营。

唐家那一摊子事,也是复杂。唐远虽是众望所归的大将,然而唐迅却是半个隐帅,若非在京东路折了半条腿,只能仰赖堂弟领兵,恐怕唐远并不能轻易带走承仁军前来救我。

如今我损兵折将,尤其损失方小星这一员心腹大将,自身又废掉一臂,实是元气大伤,也就靠这帮敬我如狂的小子撑住士气。

目下,我只能仰赖承仁军保护,可我不能由得唐迅吃我的兵,是以,我得先吃下他家的好兔儿。

然而这些时日,那封伪造的书信依旧不时自梦中浮现,尤甚恼人。素来心刚如铁的虎帅,分明已识破诡计,却好似被那破绽百出的陷阱夹住尾巴,便是逃至此处,也未能将之甩脱,永久留下这耻辱的标记。

兔儿不在时,无人敢窥看虎帅的尾巴,可如今他回来了,尾巴上的夹子无处可藏,他那沉默而回避的态度更令我无地自容。

烦恼乱神,当夜,我背着薛六娘,寻来药酒,倒上一碗,听着帐外的雨声,小口抿着,抿着,抿着,最终,举碗敬向那泪雨:“往生去吧,莫再干扰我的判断……对不住,对不住,对不住。”

饮过碗底的残酒,我唤佘燕儿烧来热水,彻底搓净泥垢与头油,而后拎着药酒坛,由云希声撑伞,冒雨前去唐远帐前。

帐前亲卫长,这回当真只剩李二。他见我来,神情复杂,问我一声好,向帐内通传。

六月底的天气闷热,今夜来一场清雨,为通风透气,帐帘自是撩开。摇曳灯火自帘后投出,静默少时,才传来一声:“进。”

我低声命云希声先回。她虽感诧异,却不敢多问,低头撑伞,局促穿过这帮陌生的军汉,逐渐远去。

我再望一眼雨色,随后跨入帐中,笑问:“来得不巧,扰你清眠了?”

临时所扎军帐简陋,一览无余,除却床铺与盔甲架,仅有一张矮几、两副小竹席。大约是因闷热难耐,唐远席地坐于竹席之上,上身只着一件半臂苎麻短衫,领口微敞,胸口的薄汗在摇曳的灯光中映出些许亮光。两只疤痕交错的悍臂,一只随意撑在盘起的腿上,一支屈在面前的矮几上。几上放有几本军册,显然他方才正点灯阅看,此刻已随手合上。

他见我拎着酒坛,不禁蹙眉:“你不可饮酒。”

我缓步上前,在矮几前的另一副竹席上坐下,将酒坛一放:“薛大军医特制的药酒,喝来活血镇痛。听说你也受了伤,不妨一试?”

唐远的眉心蹙得更紧,我却视而不见,自顾取来案几上的红泥陶杯,洒去杯中的残水,自顾斟上一杯,再将酒坛推过去:“你这帐中,怎地杯子都没得多的?也罢,委屈你对坛喝吧。”

说罢,我举杯催促:“试试。”

唐远神情凝肃,沉默不应。我索性将酒杯推去,再将酒坛揽回,撇嘴道:“不爽快。罢了,我对坛喝便是。”

左臂不大方便,我只能用右手小心托住坛底,仰头欲饮。唐远却将长臂一伸,按住酒坛,继而揽手收缴,将酒坛放至一旁,严肃告诫:“惜身。”

他不肯喝,我也不便强求,只好将酒杯放下,自袖中掏出一页纸,放在合起的军册上,挑眉道:“瞧瞧,如镜替我写的好文章。”

唐远捻起纸页,速速一览,神色甚为复杂:“此文不祥,何必留着?”

“气吞山河,悲壮豪迈,我瞧着喜欢,便留着咯。”我伸手指向祭文,感慨道,“说来,天圣十一年,我有幸与你重逢,一晃眼,竟已五年有余。区区五年,由这一页纸写来,倒是波澜壮阔,曲折得好似半生。你瞧,我这半生里,处处有你的影子。可细细论来,这半生里,却总是与你聚少离多。”

唐远闻言,不禁垂眸再看那祭文。摇晃的灯火映在那双鹰目中,竟也显出些柔光来。

我转而一叹,问:“我至今未得何三的音讯,你可有得?”

唐远双唇微抿,鹰目中的柔光一黯。

“我一时之误,竟连累他凭白牺牲。”我痛心长叹,正色道,“他的抚恤,我来发,家眷也由我养。”

“不必。”唐远缓缓摇头。

“那我多添一份,不然于心不安。”我举起酒杯,往酒坛上一碰,而后举杯道,“敬何兄弟一杯。”

既如此说,唐远也只得托起酒坛,少饮一口。

待他放下酒坛,我拎来又斟一杯,试着用左手取杯,无奈只抬得起左肘,却动不得肩膀,手指也发颤无力,只得换回右手,握着那杯子,低头连声苦叹。

“不可逞强。”唐远严肃劝诫。

我怅然一笑:“已死过两回,有数。说来,原先在武灵山,多亏你搭救。如今在扬州,又是你救。我已欠你两条命,当真不知如何报答。”

“袍泽之义,不必言谢。”唐远轻描淡写道。

原先我三番五次拿袍泽之义搪塞他,如今倒将自己框住。我无话可驳,只得另寻话头叙旧,忐忑问:“说来,贞儿姐也是为了救我,这才只身引开辽兵。这些年,我一直不敢问。你可因此……怪我?”

唐远的眼神再度黯然,缓缓摇头:“祸在北敌,不在你。”

“嗯。”我低头出神,忽又举杯道,“贞儿姐也是我的救命恩人,敬她一杯。”

唐远自是推不得这杯,托起酒坛,微垂的鹰目中泛起几分悲戚,继而仰头大灌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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