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罪名的真假,懿阳无从分辨,但她知道的折在开颜手上的人命就有两条——两个忠心护主的小宫女。
母后用自己无边的溺爱将开颜养成一个乖劣自私,脾气暴躁之人,她还有皮肤病,下身皮肤如蛇皮。
懿阳实在不解,这样的人,为何崔郎弃了自己,执意娶她进门。
爱她爱到,站在宫门外四天三夜,冻死了自己,只为给爱妻赎命。
或许自己更不堪吧。自己是有多不堪,竟然不如一个十恶不赦、罪大恶极的人啊。
梦境中这个清瘦的少女到底实现了自己的执念,在安国公都极力反对的情况下,判处开颜郡主凌迟。
懿阳看着少女开怀的模样,轻轻笑了,她爽了,还管天下干嘛?即便是父皇呕心呕血,苦心经营十七年的半壁天下。
她跟在少女身后,又走进了回心殿,沉香木的宫檐下,弥漫着草药和腌虾醉蟹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她很奇怪,世代恭亲的裴家嫡长女为什么只喜欢吃这些。
她从小就怀疑,裴毓贞并不是自己的生母,她就是个冒名顶替的乡野农妇,开颜就是她的私生女。
可是,越长大,她的脸就越像裴毓贞。开颜反而一点也不像。
她很恨自己的脸。
“嘭”少女一巴掌推开房门,病床的妇人面色蜡黄,每次呼吸伴随着她胸腔里的湿重喘息。
她抬起眼皮看了少女一眼,微一皱眉,又闭上眼。
少女轻叹一口气,随即笑道:“让母后失望,是我过来看您,您心爱的开颜可过来不了。您看,您病的这样重,她都不说过来照顾。“
片刻后,妇人缓缓说道:“她过得好就行。”说完这几个字,额头已是密密的一层汗。
少女背转过身,用手背擦了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那妇人以为她已经离去。
却听一声冷冰冰的脆响:“那我算什么呢?”少女原以为已经平复好的情绪和嗓音也仅仅维持了这一句话的时间。
她鼻音沉重,声音颤抖的质问道:“从小,只要我喜欢的东西她就要抢,从零食、衣服到首饰,只要她抢,我就必须让她。我现在问你,为什么?我为什么要让她?她真的只是你表妹的女儿吗?你为什么每次都帮她?她每次撒谎说我欺负她,你就打我、关小黑屋……
这都算了。
你明明知道我有多喜欢崔郎!他也喜欢我,你却帮她抢!
我现在……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妇人微微睁开了眼,气若游丝:“我哪里知道……你你没说过啊。”
少女走近一步,泪流满面,却笑嘻嘻道:“你是不是觉得把那个小贱人变成乾北军的家属,我就没办法?”
懿阳靠在一墙之隔的另一边,她想走了,她真的要走了,却拔不开步子,她的脚如被钉在地上。她挣扎、叫喊,这就是个怎样都醒不来的梦呵,这个梦好像有一百年那么久了。
少女喊道:“李嬷嬷!”
懿阳背后一阵恶寒,她捂住耳朵。
李嬷嬷端着一碗汤羹颤巍巍走了进来。
“再来两个人,扶皇后喝下去!”
“你要干嘛?”裴毓贞一脸仓皇,孩童似的懵懂模样。
每每懿阳去哭诉母后的偏心,父皇总是说:“她还是个孩子,你要学会疼爱你母后。”
懿阳不敢说他瞎,不敢说他有眼无珠。
少女看着妇人,冷冷笑道:“刑部梳络开颜罪行,判罪大恶极,她已经被凌迟处死。她虽然生前没有在您床前尽孝,现在她的肉可以给您补补身子。”
眼神使给三个仆妇:“灌!”
裴毓贞惊恐不止,不断的嚎叫和干呕。
终于在吃下这碗猪肉羹后惊惧而死。
少女站在屋外,面无表情,她试着笑一下,却并没有意想中的开心。反而觉得空,空空如也,像是自己心里的窟窿没有长起来,只是盖了一层薄薄的皮。窟窿再没有长好的可能,血肉要自行发烂发臭。
懿阳也站在屋外,和少女对视了一眼。
泪流满面,其实,即使到现在,她也不知道自己后不后悔,不报仇吗,任由开颜和崔博游山玩水,美满幸福,过神仙眷侣的日子。
这怎么能甘心啊……
“姐姐,醒醒!醒醒!你再不醒,我就告诉皇后娘娘你又欺负我了。”熟悉的娇嗔又在耳边响起。
懿阳猛然惊醒,头“嘭”的一下打在床框上。
白磷磷星光下,咫尺之间,一个身着明黄色百褶裙的小贵女正笑盈盈的看着她,用她曾经千百次恶作剧前的惯有笑容。
只不过这一次,她的脸上如被刀片过的鱼肉,又像是一片片被翻开的鱼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