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寒微。
好久没躺着休息了,吃过后,石娅就躺在床上沉沉睡去,打起了轻轻的鼾声。
郭忘尘打了个地铺,他的睡眠向来很好,但今日似乎有点难以入眠,几个翻身反复,他滚到了地板上,一缕极淡的气息钻入鼻腔,并不好闻但很熟悉,是行伍之人久不洗澡身上的闷汗臭。
他赶紧闻了闻自己衣裳,幸好不是。
他又在地板上闻了闻,借着摇曳烛火终于在两块地板的缝隙间看见个模糊的四四方方物什,缝隙太窄手伸不进。他便悄悄去屋外捡了两块细木枝,趴在地板上摸索了会儿,才小心翼翼将东西夹了出来。
“这是什么啊?”一道瓮声瓮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一道力突然压在他脖颈,惨白夜色下一个被撕扯的影子打在地板上。
郭忘尘手一哆嗦,好不容易夹起来的东西差点又掉进缝隙里。
这时他也看见那“东西”的半边脸,果不出所料,直接一拳打过去,对方一声闷哼:“臭小子,下手这么重!”
“谁让你装神弄鬼!”郭忘尘压低声音骂道。
“谁装神弄鬼啊!从你出屋子起我就跟在你背后啊,你自己没点提防心。哼哼!”那也律吃痛的揉了揉胸口。
“你怎么出来啦?”郭忘尘垂眸问道。
那也律无奈的耸耸肩:“谁不是从小听‘狼来了’的故事长大的,你不是说她一炷香的功夫吞下过十颗人头嘛,我哪里还睡得着。我看她今天一口气吃了三张馕,估计还没太饱。”
郭忘尘侧过头,抿嘴一笑:“没那么夸张,她只是有点小性子而已,人还是很好的。但你也要注意啊,毕竟你是吃草的。”
“嗯,你这手里是什么?”那也律凑了过来:“哎,好像在哪见过。”忽然灵光一闪,两人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里看到同等的惊讶。
那也律悄声道:“是老薛!这是他随身带着的小貔貅玉佩,是个假玉,当年在青唐被个色目人哄骗着买的。”
郭忘尘将玉佩仔细收起来,悄声道:“这村子诡异的很,你待在这里守着她俩,我去外面探探。”那也律按住他:“我脚程快我去外面,你能打,你在这里守着公主。”
郭忘尘满意的点点头,果然没看错人,只轻拍他肩膀:“看到什么都别冒险!有事吹鹊哨。”
今夜无月,只有三三两两的星光黯淡。
懿阳向来难以入眠,直听到隔壁两个男人嗡嗡的私语方才勉强入睡,半梦半寐间,她感受到自己的魂灵飘飘荡荡,又回到那个朱红宫墙里。
宫殿外围爬山虎蔓延,还有几个葡萄架。
回心殿。
皇后的居所,明明应该是庄严辉煌的所在,母后却执意将其修葺成田园农庄模样。在这里过着奢靡的日子。
怎么偏偏到了这里?
红绸宫灯、朱红泥金、贴满的吉祥纹饰,呵,开颜和崔博的大婚。
怎么偏偏来到这个时候?
懿阳心里很堵,她清楚的知道自己在梦里,掐了自己几把也醒不来。好像这魂儿被人系住似得。
这时,过来一个个白甲侍卫,将那喜庆的装饰一一摘除,抹去。
皇佛寺哀钟敲响。
懿阳的心像被锥子打了个洞一般的痛,即使在梦里,也是那样的痛彻心扉,一如上一世。
世上唯一怜爱她的人走了,从此她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一支魂儿。
裴皇后也病倒了,头疾让她缠绵病榻。人人都道是因为帝后伉俪情深,皇帝晏驾,皇后哀伤过度。
只有懿阳知道,她心里从来就没有过他们父女。
她是从不知爱惜身体,夏日吃冰没有节制,冬日仍旧光脚行走。不吃新鲜的蔬果,只吃腌菜。夜里洗过头也湿发睡觉。
更何况喜怒无常,常常无故暴怒,折辱宫人,挖苦父皇和她。
就算是有福之人,这福气也已败光。
她早就病痛缠身,只是为了开颜撑着,现在开颜大婚,随夫婿游居姑苏。她最后的心结也了,气散了,身体便垮了。
一系列变故后,懿阳虽是女儿身,却也是陈氏唯一后人,成为监国长公主。只等她生下孩子,便是太子。
梦境如走马灯,时而飞转,时而停留。懿阳已隐隐知道这梦魇想将她带去何处。
她开始赤足疯跑。这里一切都是虚幻,她可以一头扎进院墙,跑进水池,穿过苍苍竹林,终于她以为自己跑出来了,回头看一眼的工夫,一下跌进竹林深处一处小小的耳屋。
一个单薄如竹竿的少女正趴在书桌上写字,她写的太专注,太入神,以至于滚烫的灯油滴在手背上都无知无觉。
懿阳浑身发冷,她知道少女在写什么。
她在写一封信,旁边的矮桌上已经堆了一叠,这还不够,她要写六十九份。很快,这些信会如雪花一般飘进云乐所有的高官王族,富户清流。
“别写了!”懿阳哭喊道:“来不及了,妖族已经打来了!她的夫家统领乾北军,不可动她!动了她,乾北军就会降敌,北方无人去守啊!”
灯火下的人,无动于衷,烛火映在她瞳孔里,血红熠彩,这是她活了十七年,最爽的一刻。
信里只有一句话:足下以为开颜郡主是怎样的人?
整个云乐谁不知道监国长公主和开颜郡主是死对头。
第二日,朝廷收到上百封揭发开颜各种罪行的奏章,民间更有各种诉状递到府衙。强占耕地、打杀奴婢、驾马车踩死孩童,纵容刁奴欺行霸市,刑部总括所有罪刑,判罪大恶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