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别的话？”懿阳心里咯噔一下，看来这家伙果真生了叛离的心，史料关于这一块的记叙是空白的，她只能大概推测，黑衣大食灭了镇西军后，是郭忘尘带领妖狼族驱逐黑衣大食，同时挥刀入中原。

可现在看起来妖狼族并没有和人族玩命的野心，只因为他们顺从郭忘尘的话？既是这样，这一世无论如何，要将这个杀人魔扭转过来，让他死心塌地留在人族。

“咳咳咳。”一阵粗粝急促的咳嗽打断她的思绪，营帐内，一个须发斑白的老将正笑容和煦看向他们，他身材十分高大，算上他身后四个副将，在这营帐里也是鹤立鸡群的存在。

但瘦得似乎只剩下这副骨头架子，一身玄色轻甲，肋下已开了线，三四块甲片在线的另一头摇摇欲坠。眼神却依旧湛湛生光，依稀可见他年轻时的光彩。

懿阳眼角莫名一热，如果没记错的话，他就是郭定方，她听父皇夸赞过他。

他也曾是云乐纨绔子，执剑仗马游扬州；

也曾五陵年少争缠头；

游历到乾西，经历黑衣大食对边境百姓的劫掠烧杀，毅然投军。

二十年做到主帅，打得黑衣大食无法寸进。

他用人不问出处，带头捣毁了乾西所有血石矿藏，无形中拯救万万妖族姓名。

可现在……懿阳赶紧垂眸，眼观鼻，鼻观心。

他向石娅迎了过来，双手一拱：“在下镇西军郭定方，听文监说二位贵客来自迦晏？实在有失远迎。不知道在下有什么可以效劳？”

“唔，我想去云乐，你们能派人送我过去吗？”石娅攒着手，仰着头眼巴巴问道。

郭定方微微一笑，并未立刻接话。

懿阳听出了他话里的疏离意味，不紧不慢地从硕大的包袱里拿出那道和亲圣旨，这摊开的包袱里，有青英大长公主的常服，书籍，甚至还有个千丝嵌金螺钿梳妆镜。只不过奁内已经空空如也。

郭定方看了一眼圣旨，便递给文保，又缓慢弯腰拾起一本泛黄书册，在一众华服和装订考究的书籍里显得格格不入，书册边沿卷起发毛，显然被人翻阅多次。

懿阳瞄了一眼，书册左上角《云麾偶记》，她涉猎甚广，但也不记得皇家藏书阁里有过这本书，更何况装订得如此简陋。

郭定方显出一丝动容，他摩挲着翻开，声音哽了一会儿道：“当年，是我护送长公主去迦晏的。一路上她虽不说，可是每天早上眼睛都是又红又肿，显然是前一天夜里哭过的，当时也才十六岁啊，和我家姝儿一样大。姝儿看她难过，就拿这本我写的游记给长公主看，给她讲里面的奇闻逸事，逗她乐，长公主心情才好些。我们姝儿，总是很关心人。”

书册里正文旁边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做的批注，显然这本书陪着看书人度过漫长异乡黑夜。

郭定方眼里大概是浮现当年的和乐融融景象，眼神变得温和，忽然长叹一口气，将书册郑重放在石娅手里：“好孩子，你是怎么走到我们这边的。”

石娅眼里包着泪，开始说母亲在迦晏如何被冷落排挤，身体瘦弱，郁郁寡欢，不受大王待见，连同自己也不受喜欢，而黑衣大食的公主生了五个儿子，各个都和牛一样壮，和狼一样聪明。前夜母亲发了急病，去世了，大王按照大乾的习俗，将病死的人火葬。

自己如何偷偷收拾东西，带着骨灰盒，被大王侍卫追杀，幸亏郭忘尘仗义相救。

一番说辞，真真假假，滴水不漏。

懿阳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郭定方点了点头，眼神落在那装骨灰的瓷瓶上。一皱眉，疑道：“公主殿下，那一个是大长公主的，另一个是？”

“啊？”石娅一怔，眼泪瞬间憋了回去，一阵头皮发麻。懿阳垂眸淡淡道：“是照顾可敦的一个忠仆，叫作石娅。和可敦染上一样的急病。”

石娅点点头：“对对对，石娅是牛倌的女儿，别的不行，从小很能打架，牛倌想将她卖给老财主。母后将她买了来，照顾我，她来了之后，我的五个弟弟再不敢打骂我和母亲了。”

郭定方点点头，眼中似有泪光，他缓慢转身，坐在文保搬来的木椅上，叹道：“何事将军封万户，却令红粉为和戎，说到底，是我无能啊，无能……咳咳咳。”

文保刚想安慰几句，郭定方一抬手，对石娅道：“我可以派一队人送你们去云乐，但是我也不能保证能不能送到。实不相瞒，朝廷已经断了我们三年的粮饷，这三年里，我先后派了四队最精壮的人马去中原打听，均没了音信。我当年捣毁血石坑，毁了有些人的金库，没想到能做得这么绝啊。

咳咳咳，黑衣大食虎视眈眈，我没法带军撤离，只要一撤，边境百姓就都滚到油锅里了。

过去几年我们还能自己种种粮食，偏偏今年大旱，寸草难生。士兵逃了上万人，唉，我也不阻拦了。谁的命不是命呢。”

又指了指文保，“这次你带他们回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