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江折把硬壳帽当作一把刀,借这把名正言顺的刀清除异己,在业内人看来,是一件非常不体面的事。
老一代无不痛心疾首,大吐苦水,说世风日下,黄口小女不讲道义,无耻且下流。
他们认为什么刀都行,但干净的不行。大家都是在污泥池子里混的,你用一把干净的刀杀人,简直是莫大的侮辱,是最大的背叛。
黑是黑,白是白,在池子里随你怎么出刀,到了外面,你我蛇鼠一窝,必须合力成一把刀,这样才像话,这才是我们的正道。
这些老顽固,在江折眼里应该蛮可笑的。他们言之凿凿,随随便便地就把她划到了他们这一边,怎知江折始终认为自己只是个唯利是图的生意人。
甚至生意人都不是。她只当自己是一缕游魂,到这世上晃荡些日子,该飘走,该散去,不过那么回事。道不道,义不义,于她是无所谓的。
所以,得知江折想方设法并且付出了巨大代价也要拿下南码头时,白新很是不解。直到两年前,她看到压在塑料洗脸盆下的《阳城经济报》头版头条写说南码头超过北门码头,成为阳城最繁忙的港头时,白新算是明白了,江折这个人始终如一,她是个生意人,她看重的只是利,而非其他。
此时此刻,白新也是这样认为的。她为她曾经差一点又相信她有人性而感到十分惭愧和后怕。
往南码头去的路上,彭彭依然沉默,白新则保持车窗打开,让秋风不受阻挡地吹进车内。
那时候比现在凉一点,但和漠县的十一月末相比,根本不算什么,白新只穿件暗红色的长袖Polo衫,背后印着她端盘子的小吃店的名字:青见肠粉。小吃店老板兼主厨是个地地道道的中原人,善于做煎饺,不知为什么却把本地小吃用做招牌名。
之前提及的那位大好人王医生最喜欢吃它家的煎饺,她喜欢煎饺里只有她家店才有的秘制猪油味,还有她家的醋。王医生说,这两个东西搭起来,就像她和她手里的手术刀,天生一对。
不过呢,猪油、猪肉、韭菜、醋,味儿大,除非下班,王医生不会轻易点煎饺,她会退而求其次,选择牛腩粉。
晚上快10点,餐馆准备收摊,王医生打电话来订煎饺。白新知道她下班了,自告奋勇去送,主要是想当面感谢她并还她那两百块钱。
在医务休息室,她没见到王医生,里面空无一人。等了5、6分钟,她等来一个住院医生,她抓着她问她知不知道王医生在哪里。
做手术。住院医生丢下三个字,匆匆喝两口水便走了。
白新提着打包好的煎饺回到小吃店,清洗了锅具、水池,扫过地,用拖把拖了,洗完拖把,翻起桌椅,拉下卷帘门。
时间也不过夜里11点半。她提着热过的煎饺和一碗现煮的牛腩粉再次去了医院,还是没找到王医生。
看了写有手术安排的大白板,白新盘算着下2楼到5号手术室外看看情况。她可以在那里等王医生下手术。
很多个晚上她都是这样在医院瞎逛中度过的,她宁愿如此也不想回大通铺的宿舍,听那些自己不想听的聊天内容,说不想说的话。她那时候孤僻、执拗,满身长刺,还是不同一般的刺,不刺别人,专刺自己的那种。
从6楼下到3楼后,白新立刻发现了不对劲。
2楼到3楼的楼梯间站了两个穿黑西装的人,两人正面对面地抽着烟,烟臭喷到彼此脸上,他们也不在乎,一副害怕又焦急的模样。
白新刚走到楼梯口,从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后一阵骚动。抽烟的两个黑西装急忙在墙上按灭烟,往骚动的地方下去。
楼梯间陆陆续续传来打招呼的声音。白新听见那些黑西装喊,大鹏哥。
这个叫大鹏哥的男人应和了几声,问道:“人怎么样了?”
一片沉默。
男人提高了音量,“说呀,医生怎么说的?”
响起一个女声:“医生说,情况不乐观,两刀都在心脏附近。”
被称为大鹏哥的男人骂出句脏话:“明知是圈套,她为什么还亲自去?你们不拦着吗?”
没人敢应答。
大鹏埋怨不止:“南码头,一个破烂码头,都说别要了别要了,不知道这女人在执着什么?她不是不愿打打杀杀的吗,这次是怎么回事?”男人接着骂了一顿脏话。
抱怨完,大鹏终于开始处理事情,他问:“我们伤了多少人?”
“十多个。”
“对面呢?”
“古超完了。他手下只剩几个烂仔,兴不起风浪了。”
一阵沉默后,大鹏再次开口,“你们几个守在这里,找最好的医生,必须救活她。她还有用。没她,后面的事成不了。”
一阵脚步声响起,大鹏带着一群人下了楼。白新定定站在楼梯间,小气口外吹来的风使她全身冰凉。
就像人看到一辆高速行驶的汽车朝自己驶来时会不躲而是选择站住不动,反之,在黑暗里听到动静不喊叫报警而选择靠近一样,白新拖拉着脚步下到2楼,在5号手术室外的蓝色长椅上坐下。
手术室外,只留下一男一女两个黑西装守着。过了半个多小时,一个医生拿文件出来。
“江折家属!”
两个黑西装迅速迎上去。
医生问她们和病人的关系,两人吞吞吐吐,说是同事。
“她家里人呢?”
黑西装摇头,“找不到。”
“谁签字?家属不签字做不了。”
两个黑西装面面相觑,然后,一个黑西装打电话,一个黑西装安抚医生。最终,打电话的那个签了字,声称是江折的远房表妹。
好搞笑。
白新在听到医生喊江折家属,两个黑西装围住医生时,从侧门摸出门,跑下了楼。她耳朵嗡嗡响,双手不听使唤地颤抖,还把王医生的煎饺和牛腩粉忘记在了手术室外的长椅上。
接下来几天,她在小吃店里见到过那个签字的假表妹好几次。白新一度怀疑那天夜里,假表妹守夜时,偷吃了她忘记在长椅上的煎饺和牛腩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