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讲到《题西林壁》的前两句,此处要讲讲同样富含深意的后两句,引用于下: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秦白二人此时正是诗句中所对应的山中人,她们身处山林道尽头的三生宅酒店,哪有神力得知另一头发生的事。
可谓,不知山雨欲来,大祸将至。值得宽慰的是,古来有言在先:祸兮,福之所倚。
是说人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但也有相对的另一种说法,叫做PDST,创伤后应激障碍。
对白新而言,PDST也好,后来的福气也罢,在经历了跌宕起伏的那些事后,她有了一个致命的习惯:得过且过。
幸福来时只当侥幸,良人美景去时也当自己本不配拥有。说到底,是脊梁骨不够挺直,心脏外皮茧太厚,防御性太强。
遇到秦诗,PDST有了新病征。白新的心被她剥开了厚厚的壳,像剥开新鲜荔枝一样,露出软肉和透出香气,如履薄冰,期期艾艾,跳也不敢跳,气也不吭,生怕惊扰了她的美梦。
要不是这又喜又怕的心理毛病,她哪里会再一次揉掉早上果盘里的卡片?她们大可当作酒店闹的笑话,轻轻松松地一笑而过。
白新以为,她不该瞒她。她应该告诉秦诗,栾雨齐没死但快了。然后看秦诗再一次崩溃?
她心里犹豫盘算着,手上没停下,没一会儿便收拾好了行李,和秦诗搭电梯去大堂退房。
电梯门在5楼打开,一伙人走进来。白新瞥眼望见电梯外一场座谈会的接待台,立牌展架上写有座谈会主题:历史写作与传播的可靠性专题研讨会暨木棉祭100周年纪念活动。
两人被与会嘉宾们挤到了电梯最里面,乌泱泱一群人说着家长里短,并没有提及会议内容。秦诗默不作声,竖起耳朵听得津津有味。
学者们作家们在3楼下了电梯,秦诗立刻问:“你看到没有?是史迁!”
“史迁?那个外国传记作者?”白新正要抬眼去看,电梯门已经合紧了。
“就是她,”秦诗指着门边位置,“刚刚站那里,棕色头发,个子小小的那个外国人。”
“你怎么知道是她?”
秦诗惊喜的表情一滞,她没隐瞒,说大概三年前,她和Happy在国外某地参加过一场她的读书会,见过一面。
“她是不是有高山血统?”白新叉开话题,眼睛盯着电梯显示屏,马上就到1层了。
“不是,她是F国人。”
“哦,还真没看出来。”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想到出了电梯又要分开,一个还未得到答案,一个别有心思,两人都有些心猿意马。
“秦诗,其实......”白新心中百转千回,由史迁勾连,脑中全是番台桥上人断魂,木棉树下尸复生的故事和遗憾,不自觉地要将真相脱口而出。
“其实她没死,她还活着。”
“什么?”
电梯显示屏跳到“1”,失重感退下,“叮”地一声稳稳落地。
电梯外的彭彭见到二人,收起正在翻看的杂志,站直,快步走近,伸手便来提白新的行李。
她不由分说的强势让白新预感不祥,但有旁人在,以她对彭彭的了解,她一定不会吐露任何一个字。
秦诗也察觉彭彭的严肃,没让白新再耽搁,目送两人离开了酒店。
小门童看见她彷徨地站在酒店大堂,凑上前去搭话。她接过秦诗的行李,姐姐长姐姐短地讨得了丰厚的小费。
“姐姐,你和那个姐姐,你们是一对儿?”
“你还看得出这个?”
小门童故作老道,“我在这里运行李有三四年了,什么人没见过,只要看过一眼我就知道她们什么关系。我可是有过目不忘的本领。”
秦诗笑笑,不再搭话。她脑中正琢磨着电梯里白新模模糊糊的话。什么她,什么死,是没死还是没事?她是在说陈竹筠,还是说其他什么人。电梯门开得真不是时候,叮一声,好响。
小门童见她不搭理自己,以为她不信自己说的,继续显摆:“我以前见过你,和另一个大姐姐。那个姐姐比这个姐姐稍微高一点,白一点,头发没这个姐姐长,没她的好。这个姐姐的头发好好呀,又黑又亮,像TV里广告上的人。”
童言无忌啊,秦诗后悔给她那么多小费了。但忠言逆耳,因小门童这一番童言无忌,如一盆冷水迎面泼来,秦诗顿时清醒。随便想想也能知道,白新的一颗心是如何凉了个透。
三天前入住时,她是打电话预定的,用的是自己的手机号,她忘记了自己手机号绑定的VIP卡登记的是两个人的名字。也忘记了三生宅服务周到,致力于为VIP提供具有归属感的服务项目。
例如,晚安宵夜,会写明某某女士某某太太,Wish you a good dream。
再例如,早上或下午,会赠送精美的下午茶,要么在果盘上,要么在甜点上,送上酒店最诚挚的祝福:某某&某某,HAVE A NICE DAY 。
秦诗留下一头雾水的小门童,冲回房间后,在打扫服务员的配合下,果然找到了垃圾桶里的卡片,上面写着Happy和自己的姓氏。
卡片被揉作一团,白新揉碎的,大概还有她自己的心。
回到酒店前台,秦诗注销了VIP。前台一而再再而三的用各种优惠和赠送挽留,用积分损失恐吓,没用,她必须注销。
秦诗打电话给白新,没人接。她茫茫然不知该如何解释,其实这本不是件需要解释的事,两人敞开了说明,一笑而过即可。
她给白新发信息。
【我已经注销了VIP。对不起。】
【我们谈一谈,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