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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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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表妹每次来小吃店里,只点这两样。她吃煎饺不蘸醋,而是把它们一个个浸入粉汤中,泡透了才吃。

听和她一起来的人叫了她很多次,白新始终没听清楚她的名字,只记得发音很奇怪,像阿派,又像阿怕,反正不是个正常名字。

那之后过了不到一年,在秋天,这个名字特殊的假表妹死在了急诊门口,遭抢劫,凶犯逃逸。她挨了几十刀,鼻骨粉碎。

白新并没亲眼所见,她是听香姐说的,说一个年轻女人死在医院门口,造孽啊,早来几分钟或许还有救。

白新之所以知道死的是这个假表妹,是因为香姐看见她左手小臂上的纹身,两个扣在一起的圆环,像某种图腾。

“那边来的人都信这些神啊鬼啊的。”香姐咂咂嘴,医院里生死只是个八卦,她继续干活。

说太远,那时候,香姐还没找上她,假表妹还没死。假表妹吃煎饺配牛腩粉,煎饺不吃脆而要泡软,从不打包食物。

她和另一个黑西装换班吃饭,从他们的话里行间,白新知道江折没死,她住在最新最好的5号住院楼,单独病房,还在昏迷。

白新有意识躲得远远的,坚决不跨进5号楼半步。小吃店的送餐,她能躲就躲,每天工作认真刷碗,耐心点单。店里电话她也是坚决不接的,就连王医生,她也再没去找过她。

王医生反倒找上了她。

过了一个多星期,中午的用餐高峰刚过,王医生穿着便装走进小吃店,点了煎饺,叮嘱白新让厨房起锅时别忘了再淋一次烫猪油。

“可以拆线了。明天下班来找我。我上夜班。”

“拆线?能不拆吗?”白新早把拆线的事忘得一干二净,而且她也习惯了额头上蜈蚣模样的黑线。

“我是医生还是你是医生?”

王医生一口吃下一颗煎饺,慢慢嚼完,用纸巾擦掉嘴上的油,又说:“明天你来的时候,顺便帮我打包一份牛腩粉,放花生,多点。”

第二天,晚上9点多,白新正在洗锅擦地,小吃店电话响。

老板喊她,“小白,电话。”

是王医生。她让白新多带一份吃的,但不要小吃店里的。她要她走过一条街,穿过一条巷子,到对面街边摆摊的姓熊那老两口那里,点一锅艇仔粥,不要浮皮,少盐免葱。

十点半,拉下洗不掉油渍的卷帘门,白新小跑着去买艇仔粥,等了十多分钟,熊老头耳聋,忘记她点的粥不要葱。白新只得再等。

她看着一锅锅冒着热气的艇仔粥出神,想到乐于食用艇仔粥的水上人,又想到绵延聚集成片的船艇,和永不上岸居的生活。

想着这一切,听着身边陌生的语言,白新顿时烦躁不已。她催熊老太,老太嚷了句什么,食左什么车,白新听不懂,但从熊老太表情也能猜测出一二。

白新速速付了钱,提着两包食物去找王医生,粥啊粉啊,冷了就不好吃了。她步履匆匆,没等电梯,跑上3楼的医生办公室,瞟见门口牌子王曼丽三个字,门也没敲便闯了进去。

王医生见到她,拿过自己的牛腩粉。“来了?正好,你们一起过去吧,送完你再来拆线,我刚好吃完。”

假表妹看看白新,白新看看假表妹,谁也没说话。假表妹怀里抱着一个仪器,没手再拿艇仔粥,王医生的意思是让白新和她跑一趟5号楼。江折醒几天了,今天特别想吃艇仔粥,王医生查房的时候碰巧听见,向她隆重推荐熊姓老两口的艇仔粥,这才有了后来的事。

白新把艇仔粥盒往王医生的桌上一放,没注意桌上的病例,然后她转身跑了。头上的线,直到三天后才拆掉,还是王医生带着工具亲自上门,在打烊后的小吃店里拆的。

王医生问,“你的伤和她们有关?”

白新摇头。

“别乱动。”她又问,“你跑什么呢?”

白新想摇头,被王医生控制住,她只得说:“没跑。”

王医生帮她拆完线,说:“既然出来了,就别回头,勇敢点,好好重新开始。”

白新点点头,感觉头上的伤口在发热。

王医生说这说明伤口在痊愈。她收好工具,把白新的头扳过来扳过去看看:“恢复挺好的,绝对不会留疤。”

那也得没人来揭她伤疤才行。

第二天中午,假表妹照常来小吃店,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她点一份煎饺一份牛腩粉,煎饺泡进牛腩粉里吃。

照常吃完,她拿小票,招呼白新来埋单,付过钱,她问白新:“几时休息?有事。”

假表妹的语气不容拒绝,白新看看时间:“一半小时后。”

“好,对面等你。”假表妹指指小吃店对面的茶摊。

正值小吃店高峰时期,一个半小时很快过去,她摘下帽子,跑到对面茶摊时,假表妹递过来一碗热茶。白新没领情,向老板要了一碗加冰的甜茶。

“什么事?我没多少时间。”

假表妹扬眉:“你不问问我是谁?”

“混混?打手?狗腿子?你还能是谁?有话快说。”

“这个,律师让我拿来给你签。”假表妹递过一份文件。她继续补充:“这份文件一式两份,你一份,我们一份。每个月月底还钱,你直接找我,里面有我的联系方式。”

白新迅速翻看,一条条一行行,她需要赔偿她多少钱,怎么赔,清清楚楚,没有一点含糊和语焉不详。

假表妹不止带了签字笔还带了红色印泥,她旋开红色的铁盖,在白新签字画押前拦住,她替江折带话道:

“她说,你可以跑,她会放过你。”

白新感觉刚喝下去的茶比漠县冬天的火车铁皮还冻,她被屈辱和悲伤裹挟,被剧烈的疼痛冲昏了头脑,她受虐般意气用事,做了错误决定。

她签了名,在惨白的纸上留下一枚鲜红的指印,用的是江折再熟悉不过的中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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