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废弃水闸。
夜色如浓墨泼洒,星月隐匿于厚重的云层之后,只有呜咽的山风穿过荒草与断壁残垣,发出如泣如诉的声响。远处京城方向的点点灯火,在此处看来,渺小而虚幻,仿佛另一个世界。
掮客蹲在冰凉的石墩后,不住地搓着手,哈着气,眼睛警惕地扫视着黑暗的四周。他怀里揣着那份临摹的“密语”拓片和关于“古玉”的消息,像揣着一块烫手的炭,又像抱着一座金山。做他这行的,本就是在刀尖上舔血,这次接的活儿报酬丰厚得吓人,但要求也极其诡异——必须子时三刻,独身到此地,将东西置于闸口第三块松动石板下,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自会有人付清尾款。
“妈的,这鬼地方……”掮客低声咒骂,心里直打鼓。他隐约感觉这次交易不同寻常,买家神神秘秘,地点又选在这种阴森偏僻的废弃之地,透着一股邪性。但想到那白花花的银子,他又强行压下不安,不时抬头看天,估算着时辰。
离他不远的阴影里,几双眼睛如同潜伏的夜枭,牢牢锁定着他。暗卫们屏息凝神,气息收敛到极致,与周围的环境几乎融为一体。他们在等待,等待真正的“蛇”现身。
山脊之上,慕容玄衣袂随风微动,仿佛融入了夜色。他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蛛网,覆盖着下方整个区域。风吹草动,虫鸣鼠窜,乃至那掮客越发急促的心跳,都清晰地反映在他的识海之中。他在等,等那股预料之中的、阴冷晦涩的气息出现。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子时三刻将至。
掮客终于按捺不住,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用油纸包好的拓片,又确认了一遍位置,弯着腰,蹑手蹑脚地走到闸口边,摸索着找到第三块略显松动的石板,费力地将其掀起一条缝,迅速将油纸包塞了进去,然后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石板“咔哒”一声落回原处。
做完这一切,他长长松了口气,也不敢四处张望,按照约定,转身就往回城的荒径上跑,脚步踉跄,恨不得多生两条腿。
暗卫们没有动,依旧潜伏。慕容玄的目光,则投向了水闸另一侧,那片更加黑暗、靠近山壁的乱石堆。
就在掮客的身影即将消失在夜色中时——
“咕……咕咕……”
一种奇异而低沉的、仿佛夜枭却又带着某种规律节奏的鸣叫声,从乱石堆深处传来。
来了!
所有潜伏的暗卫精神一振。
只见乱石堆中,几块看似随意堆叠的巨石阴影处,空气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三个身着暗褐色紧身衣、几乎与岩石同色的人影,如同鬼魅般“浮”了出来。他们动作轻盈无声,落地时连尘埃都未惊起多少。为首一人身材矮小精悍,脸上覆着粗糙的木质面具,只露出一双精光闪烁、带着明显异族特征的眼眸。他身后两人同样戴着面具,气息阴冷,腰间鼓鼓囊囊,显然携带了特殊物品。
三人警惕地环视四周,矮小头领仔细感应了片刻,才打了个手势。一名手下立刻窜到闸口边,准确地找到第三块石板,取出油纸包,双手奉给头领。
头领接过,迅速打开油纸,就着极其微弱的天光(他眼中似乎有幽光闪过),仔细查看那份拓片。片刻后,他身体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面具下的眼睛爆发出难以抑制的贪婪与兴奋。
“没错……是‘雾隐山’的古老方位标识……还有这残缺的‘圣纹’……”他低声用某种拗口的方言自语,声音沙哑难听,“竟然真的流落到了中原皇宫!钥匙……这一定是打开‘圣殿’的钥匙之一!”
他小心翼翼地将拓片贴身收藏,又低声对两名手下吩咐了几句,似乎准备立刻撤离。
山脊上,慕容玄眼中寒光一闪。就是现在!
他并未亲自出手,而是轻轻一挥手。
“咻——砰!”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一朵不起眼的暗红色火花。
信号!
原本死寂的废弃水闸周围,瞬间“活”了过来!
“嗖嗖嗖!”破空之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潜伏在草丛、石后、甚至浅水中的暗卫们暴起发难!淬毒的弩箭如同疾风骤雨,精准地覆盖向那三名黑蛊教徒!
“敌袭!”矮小头领反应极快,厉喝一声,身上陡然腾起一股灰黑色的雾气,那雾气如有生命般盘旋,竟将射到近前的几支弩箭腐蚀得滋滋作响,偏离了方向。他两名手下也各显手段,一人掷出数枚腥臭的黑色丸弹,落地炸开成团团毒烟;另一人则甩出几条细若发丝、却闪烁着蓝汪汪光泽的丝线,如同活蛇般卷向最近的暗卫。
然而,慕容玄精心布下的天罗地网,岂是那么容易突破?
暗卫们显然对此类邪术有所防备,见毒烟升起,立刻屏息后撤,同时掷出早已准备好的、贴着驱邪符箓的石灰包。石灰与毒烟混合,发出嗤嗤声响,大大中和了毒性。面对那诡异丝线,被攻击的暗卫不闪不避,手中特制的精钢短刃泛起一层淡金色光芒(涂抹了克制阴邪的药剂),狠狠斩下!
“叮!”竟发出金铁交击之声,那蓝色丝线被斩断几根,剩余的也萎靡缩回。
更多的暗卫从各个角度合围而来,刀光剑影,配合默契,瞬间将三人分割包围。这些暗卫皆是慕容玄麾下精锐,不仅武艺高强,更受过专门对付邪门歪道的训练,身上携带的武器、药剂、乃至配合的阵法,都对黑蛊教的术法有一定克制作用。
矮小头领又惊又怒,他没想到对方布置如此周密,实力远超预期。眼看手下左支右绌,险象环生,他眼中厉色一闪,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手中突然出现的一个巴掌大小、漆黑如墨的骷髅头上!
“嗡——”骷髅头眼眶中骤然亮起两点猩红光芒,一股更加阴邪、暴戾的气息轰然爆发!浓稠如墨的黑气以骷髅头为中心扩散开来,黑气所过之处,草木迅速枯黄腐烂,连岩石表面都发出被侵蚀的细响。距离较近的两名暗卫不慎吸入少许黑气,顿时脸色发青,动作迟滞。
“小心!是‘蚀骨鬼瘴’!”暗卫首领大喝,同时手中一枚雷火弹激射而出,在骷髅头上方炸开,灼热的气浪和爆鸣暂时阻了一阻黑气的蔓延。
“结‘阳炎阵’!”另一名头目下令。
六七名暗卫立刻踏着特定步法,手中兵器交错,气机相连,隐隐形成一个简易的阵法,一股纯阳刚正的气息升腾而起,如同无形火焰,与那扩散的“蚀骨鬼瘴”僵持抗衡,发出“滋滋”的消融声。
趁此机会,其他暗卫攻势更猛,那两名普通黑蛊教徒终于支撑不住,接连被斩杀当场。
矮小头领见状,心痛欲裂,知道今日难以善了,眼中闪过决绝之色,竟不再试图突围,反而疯狂催动骷髅头,将大部分黑气凝聚成一股,如同黑色巨蟒,猛地撞向“阳炎阵”最薄弱的一处!
“轰!”气劲交击,布阵的几名暗卫闷哼后退,阵法出现了一丝缝隙。矮小头领身化黑烟,就要从缝隙中遁走!
就在此时——
一道玄色身影,如同凭空出现,恰好拦在了那道缝隙之前。
慕容玄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地看着化作黑烟冲来的矮小头领,只是轻轻抬起了右手。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炫目的光芒。他只是五指微张,对着那团黑烟,虚空一握。
刹那间,以慕容玄为中心,方圆十丈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风停了,虫豸息声,连那翻腾的黑烟也骤然僵在半空!
矮小头领惊恐地发现自己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那精血催动的遁术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冰冷死寂的力量强行打断、禁锢!他显出身形,脸上木质面具“咔嚓”碎裂,露出一张布满刺青、惊骇欲绝的南疆面孔。
“你……你是……”他感受到眼前之人身上那如渊如狱、远超想象的恐怖气息,那绝非寻常武者或术士,而是……一种更高级、更本质的冰冷与死寂!仿佛面对的是幽冥本身!
慕容玄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指尖一缕凝练到极致的幽黑气劲弹出,瞬间没入矮小头领的眉心。
矮小头领身体猛地一僵,双眼翻白,所有意识如同被冰水冲刷,瞬间模糊,只余下最本能的恐惧。他体内的邪力被这股更精纯霸道的阴气彻底压制、封印。
“带走。”慕容玄淡淡吩咐,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暗卫们这才从方才那震慑心魄的一幕中回过神来,立刻上前,用特制的镣铐和符咒将那瘫软如泥的黑蛊教头领牢牢锁住,迅速清理现场,将尸体和痕迹处理干净。
整个过程从发动到结束,不过一刻钟。夜色重归寂静,仿佛刚才的激战从未发生。
慕容玄扫了一眼被清理过的战场,目光投向京城方向,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不知为何,方才他出手禁锢那黑蛊教头领时,心中莫名闪过一丝细微的不安。这不安并非源于眼前,更像是某种遥远的、心血来潮的感应。
东宫……清弦?
他立刻通过特殊方式,联系留守东宫的影卫首领:“东宫可有异动?”
短暂的沉默后,影卫首领沉稳却带着一丝紧绷的声音传来:“回殿下,东宫阵法完好,无异动。太子妃娘娘已安歇,属下等一直严密守卫。”
听到沈清弦已“安歇”,慕容玄心中那丝不安并未消散,反而隐约更清晰了些。清弦近日心神消耗颇大,睡得这般早?以他的性子,知道自己今夜行动,多半会牵挂等待才是……
“加强戒备,随时保持联系。”他吩咐了一句,压下心头异样,决定尽快处理完手头之事,速回东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