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之中，灯火如豆。那枚温养着容嬷嬷残魂的羊脂玉瓶，被放置在特制的安魂香阵中央，几缕青烟袅袅升起，带着宁神定魄的淡淡药香。玉瓶表面，隐约能看到一丝极淡的金色光晕流转，比在冷宫时稳定了些许，却依旧微弱如风中残烛。
慕容玄与沈清弦相对而坐，神色皆是凝重。沈清弦手中捧着那枚灰扑扑的铜牌，他尝试着将自身那微弱的、与铜牌共鸣的暖流，小心翼翼地引导出一丝，融入香阵之中，以期能对容嬷嬷的残魂有少许滋养。
慕容玄则闭目凝神，将自身精纯的阴气化为最柔和的形态，透过玉瓶，缓缓渡入。鬼气本阴寒，但修炼到他这般境界，早已能控制入微，此刻输出的，是纯粹的能量补充，不带丝毫戾气。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密室中只有香燃的细微声响和两人几不可闻的呼吸。约莫过了一个时辰，玉瓶上的金色光晕似乎又凝实了一分，虽然依旧淡薄，却不再有随时溃散的迹象。
慕容玄缓缓睁开眼，指尖轻触玉瓶，低唤一声：“容嬷嬷。”
玉瓶内的光晕轻轻颤动了一下，仿佛从沉睡中被唤醒。一缕比发丝还要细淡的、几乎透明的魂丝，极其艰难地从瓶口飘出，在香阵与两人力量的作用下，勉强维持着一个极其模糊的老妇人轮廓。她的面容比在冷宫时清晰了些，能看清那慈祥却布满岁月与苦难痕迹的五官，眼神依旧哀戚，但多了几分清醒与激动。
“殿……下……”一个极其微弱、仿佛隔着千山万水传来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在两人识海中响起，并非耳朵听到，而是直接的精神感应。容嬷嬷的残魂太弱，已无法正常发声。
“嬷嬷，是我。”慕容玄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罕见的温和，“您受苦了。告诉玄儿，当年……母后究竟发生了什么？您又为何会……”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
容嬷嬷的魂影剧烈波动了一下，那模糊的脸上露出巨大的悲痛与愤怒，魂音也变得急促：“娘娘……娘娘是被人害死的！不是病！不是！”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来自最亲近之人的指控，慕容玄周身的气息还是瞬间冰寒了几分，密室内的温度骤降。沈清弦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连忙收敛心神，继续稳定地输出那丝暖流。
“是谁？是继后？还是……父皇？”慕容玄的声音冷得像冰渣。
容嬷嬷的魂影却摇了摇头，魂音充满苦涩与困惑：“老奴……不敢确定。娘娘去得突然，之前虽有郁结，但身体底子尚可。那日……陛下召娘娘去御书房，回来后娘娘便神色不对，当晚就发了急症，太医说是‘心疾骤发’……可老奴伺候娘娘几十年，娘娘从未有过心疾！”
御书房？父皇？慕容玄眼中厉色一闪。
“但……但奇怪的是，”容嬷嬷继续道，魂音带着深深的恐惧，“娘娘病中，曾短暂清醒过一次，抓着老奴的手，断断续续地说……‘不是他……是南……南边的影子……要小心……弦……’”
南边的影子？弦？
慕容玄与沈清弦同时心头巨震！南边，显然指南疆！而“弦”——沈清弦的名字里便有这个字！先皇后在临终前，竟然提到了沈清弦？她那时如何知道会有沈清弦这个人？除非……她早就通过某种方式预知或布局了沈清弦的存在！
“娘娘还说了什么？关于‘弦’，关于南边？”慕容玄急问。
容嬷嬷的魂影却露出痛苦之色：“娘娘……只说了这些，便又昏死过去，再未醒来。老奴当时心乱如麻，只觉天塌地陷。娘娘去后，老奴本想守着殿下，可没过几日……便有人送来一碗‘安神汤’，说是陛下体恤老奴伤心过度赏的……老奴喝下后，便觉魂魄离体，浑浑噩噩，被一股力量拉扯着，困在了那冷宫污秽之地……日日夜夜受怨气侵蚀，神智模糊，许多事……都记不清了……只记得娘娘的冤屈，记得要等……等一个机会……”
她的魂音越来越弱，身影也再次开始波动模糊，显然回忆和讲述消耗了她大量魂力。
“嬷嬷，先休息。”慕容玄立刻止住询问，加大阴气输送，沈清弦也全力配合。好一会儿，容嬷嬷的魂影才重新稳定下来，但已更加淡薄。
“殿下……这位……是娘娘提到的‘弦’吗？”容嬷嬷的魂影“望”向沈清弦，眼神复杂，有探究，有恍然，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
“是。”慕容玄握住沈清弦微微发凉的手，沉声道，“他是沈清弦，是……母后留给孤的人。”他用了“留”这个字，意义深远。
容嬷嬷似乎明白了什么，魂影轻轻点了点头，看向沈清弦的目光柔和了许多，又带着无尽感慨：“像……真像……不是模样，是那股灵秀干净的气息……和娘娘年轻时，有几分神似……娘娘若知道……定会欣慰……”
她的话再次印证了先皇后与沈清弦母亲云瑶之间，存在着超越寻常的关联。
“嬷嬷，您可知晓‘云瑶’此人？南疆巫逻国圣女？”慕容玄问出关键。
“云……瑶？”容嬷嬷的魂影露出思索之色，片刻后，有些不确定地道，“好像……听娘娘提过一次……很早以前，娘娘还未出嫁时，似乎随老国公去过南边……回来后就偶尔会发呆，有一次对着南边天空自语，提到了‘瑶妹妹’……说‘命运弄人’‘各自珍重’……老奴当时未敢细问……后来娘娘入宫，再未提过。”
碎片般的线索，渐渐拼凑。先皇后少女时代可能与云瑶有过交集，甚至感情不错，知晓其身份。这也解释了为何多年后，她会不惜代价，通过国公府这条线，暗中保护云瑶之子沈清弦。
“那关于南疆黑蛊教，嬷嬷可曾听娘娘提起？”慕容玄追问。
容嬷嬷摇头：“未曾……娘娘生前，最厌恶这些魑魅魍魉之术……只是娘娘去世前那半年，似乎格外关注南边战事和风土人情的奏报，还私下让信得过的老宫人收集过一些南疆流传的草药图谱和古老传说……老奴当时只以为娘娘是忧心边患……”
先皇后在去世前，已经在暗中调查南疆！她很可能察觉到了黑蛊教的渗透，或者与巫逻国覆灭相关的阴谋！她的死，或许正是因为她触及了某些核心秘密！
“嬷嬷，您先安心温养魂魄。”慕容玄见容嬷嬷魂力不济，不宜再问，便温声道，“待您魂体稳固些，我们再细说。您放心，母后的冤屈，玄儿定会查清，害她之人，一个也跑不了！您所受之苦，玄儿也必让那施术之人，百倍偿还！”
他的话语平静，却蕴含着雷霆般的杀意与决心。
容嬷嬷的魂影轻轻颤动，流下两行魂泪，充满欣慰与嘱托：“殿下……长大了……娘娘可以瞑目了……您要小心……宫里……水下有暗礁……身边的人……也不可全信……”她的目光似有深意地扫过虚空，仿佛在提醒什么，但魂力已耗尽，身影缓缓缩回玉瓶之中，光芒内敛，陷入沉睡。
慕容玄小心地封好玉瓶，放入怀中贴身收藏。密室中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安魂香静静燃烧。
沈清弦收回那丝暖流，感觉有些疲惫，但更多的是心潮澎湃。容嬷嬷的话，如同拼图的关键碎片，虽然未能揭示全貌，却将先皇后、云瑶、南疆黑蛊教、甚至皇帝可能的角色，更清晰地联系了起来。而先皇后临终前提到“弦”，更是让他感到一种跨越时空的、沉甸甸的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