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水煞”事件，如同一块投入冰面的巨石，表面上涟漪迅速被权力强行抚平，但冰层下的暗流与裂痕，却已悄然蔓延开来。

皇帝听闻此事，虽采纳了慕容玄“沼气上涌”的说法，斥责了内务府管理不善，但私下里，却将慕容玄召至御前，屏退左右，目光深沉地看了他许久。

“玄儿，朕知你素来沉稳，处事周全。”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近日宫中，似乎颇不太平。春闱案、太后宫中饮食、如今御花园池水……桩桩件件，都透着蹊跷。你既总理东宫，协理朝政，更该时刻警醒，莫要让一些……不该有的东西，秽乱了宫闱，动摇了国本。”

这话说得含蓄，但警告与猜疑之意，已然分明。皇帝未必全信“沼气”之说，他或许察觉到了更深的不寻常，却又不想（或不能）深究，只能将压力给到慕容玄，既是考验，也是施压。

慕容玄垂眸，神色恭谨：“儿臣明白。定当尽心竭力，肃清宫闱，不负父皇重托。”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笑意。他的好父皇，还是这般惯于权衡与制衡，既忌惮宫中异动，又不愿彻底信任他这个儿子，更不愿深挖可能牵扯出更大丑闻的真相。

从御书房退出，慕容玄面沉如水。皇帝的态度说明，宫中接连的异常，已经引起了最高层的注意，但也仅限于“注意”。这背后或许有皇帝对某些势力的纵容或无奈，或许是他自己也身陷棋局而不自知。无论如何，留给慕容玄的时间，不多了。必须在皇帝彻底失去耐心，或幕后黑手发动更致命攻击之前，掌握主动。

回到东宫，他立刻召见了暗卫首领与几名心腹。

“‘水煞’来源可曾查到？”慕容玄声音冷冽。

暗卫首领单膝跪地：“回殿下，那‘水煞’炼制需以特定时辰溺毙的枉死者魂魄为引，且需提前数日埋于活水源头或交汇处。属下等彻查御花园水系源头及沿途，在通往宫外西山水渠的一处废弃闸口附近，发现了残留的邪术痕迹与少许未燃尽的符纸灰烬。符纸材质特殊，经辨认，与之前桂香胞弟铺中发现的、包裹‘引魂草’的纸张相同。且根据痕迹判断，布设时间应在五日前，恰是太后宫宴之后，春闱谢恩之前。”

五日前……时间拿捏得如此精准，对宫中动向和聚会安排可谓了如指掌。而且使用了与桂香线相同的符纸材料，进一步印证了内鬼与外部势力（黑蛊教）的勾结。

“西山水渠……通往宫外。”慕容玄指尖敲击桌面，“看来，这条线，是该动一动了。”

他铺开京城舆图，目光落在西山方向。“黑蛊教在中原必有据点，且与宫中内鬼有固定联系渠道。西山水渠废弃闸口位置隐蔽，不易察觉，正是传递物品、接头的绝佳地点。他们此次动用‘水煞’，虽未得逞，却暴露了这条线的存在和重要性。”

“殿下的意思是……”暗卫首领眼中精光一闪。

“既然他们想要南疆的秘密，那孤，就送他们一个‘秘密’。”慕容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传令下去，三日后，放出风声，就说东宫因太子妃近日‘体弱多梦’，需寻一株生于南疆雾隐山悬崖、百年一开的‘还魂草’入药安神。此草据说有凝神静魄、沟通阴阳之奇效，但极为罕见，只在南疆古老传说中有记载。同时，将孤库房中那枚仿制的、带有残缺巫逻图腾的‘古玉’，伪装成偶然从南疆行商处重金购得的‘还魂草伴生古玉’，并附上含糊的、指向雾隐山某个具体方位的‘密语’拓片，通过一个‘可靠’但又‘恰好’能被对方收买的中间人，‘不慎’泄露出去。”

他这是要制作一个诱饵。“还魂草”的传说半真半假，足以吸引对南疆秘辛渴望的黑蛊教；仿制的古玉和“密语”则暗示着更大的秘密（或许是他们寻找的“钥匙”或藏宝图）。而这个诱饵的泄露途径，则要设计得看似偶然，实则必然被对方截获。

“对方得到消息，必然心动。但他们生性多疑，定会设法验证，或试图直接夺取‘古玉’和‘密语’。”慕容玄继续部署，“我们在西山废弃闸口附近布下天罗地网，同时，对桂香线及其关联的所有内鬼，加强监控，但暂不惊动。一旦对方有所动作，无论是派人接头、探查，还是试图潜入东宫盗取，都要给孤牢牢盯死，顺藤摸瓜，揪出他们在京城的巢穴和核心人物！”

“是！”暗卫首领领命，眼中燃起战意。

“此外，”慕容玄补充，“加派一倍人手，暗中护卫陆文渊府邸。他如今是明面上的探花，对方或许会从他身上寻找突破口，或利用他来做文章。”

部署完毕，众人领命而去。书房内重归寂静，唯有烛火跳跃。慕容玄独自站在舆图前，目光幽深。这是一步险棋，主动暴露诱饵，引蛇出洞，固然可能揪出大鱼，但也可能打草惊蛇，甚至让沈清弦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他必须确保万无一失。东宫的防卫要提升到最高级别，沈清弦身边更不能有丝毫疏漏。还有……或许，是时候让沈清弦的“能力”，发挥一些作用了。

* * *

沈清弦并不知道慕容玄具体的计划，但他能感觉到东宫气氛的悄然变化。侍卫的巡逻更加频繁严密，一些陌生的、气息沉凝的面孔出现在外围。慕容玄陪在他身边的时间似乎多了些，虽然大多时候依旧各自看书或处理事务，但那种无声的陪伴，却让他感到安心。

他的“功课”也有了新内容。慕容玄开始教他一些更复杂的、通过观察气息流动来预判危险的方法，甚至尝试引导他，在铜牌发热时，不仅仅是感知，而是尝试用意识去“勾勒”或“追踪”那异常气息的源头轮廓。这对沈清弦来说非常困难，就像让一个刚学会认字的人去写文章，但他学得很认真，每次集中精神尝试后，虽然头晕眼花，却也能模糊地感觉到一些方向性的指引。

这日午后，慕容玄忽然道：“今夜子时，随孤去一个地方。”

沈清弦一愣：“去哪里？”

“冷宫。”慕容玄吐出两个字。

沈清弦心一紧。冷宫……那里是宫廷最阴森荒凉之地，聚集了无数被遗忘、含冤而死的妃嫔宫女魂魄，是他平日里避之唯恐不及的地方。

“殿、殿下，去那里做什么？”他声音有点发颤。

“练胆，也练眼。”慕容玄看着他，“你的阴阳眼和铜牌感知，需要更复杂的‘环境’来磨砺。冷宫之中，气息混杂，有普通游魂，也有怨念深重者，甚至可能残留一些特殊的‘痕迹’。在那里，你可以更清晰地分辨不同气息，尝试运用孤教你的方法去观察、理解，甚至……在孤的护持下，尝试与一些相对温和的灵体进行简单沟通。”

“沟、沟通？！”沈清弦脸都白了，“臣妾……臣妾不敢！”

“有孤在，怕什么。”慕容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想要掌握力量，就不能只停留在感知预警。你需要了解它们，才能在关键时刻，不仅自保，或许还能有所作为。况且，”他顿了顿，“冷宫之中，或许埋藏着一些被遗忘的旧事线索。”

最后一句话打动了沈清弦。旧事线索……是否与先皇后，与宫中那些隐秘有关？

他咬了咬牙：“臣妾……去！”

子夜时分，万籁俱寂。慕容玄带着沈清弦，避开巡夜守卫，如同两道轻烟，悄无声息地来到了西六宫最偏僻角落的——冷宫。

还未踏入宫门，一股浓郁的、混合着腐朽、灰尘、以及难以言喻的阴冷悲怨气息便扑面而来。沈清弦脖子上的铜牌瞬间变得温热，但不是预警的灼烫，而是一种持续的、仿佛在共鸣般的温度。他的阴阳眼不受控制地睁开，眼前所见，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破败的宫墙内，并非空无一人（鬼）。影影绰绰，到处都是模糊的白色身影！有的在荒芜的庭院中无意识地徘徊，有的倚在残破的门廊下发呆，有的对着枯井哭泣……它们大多面目模糊，散发着淡淡的哀伤或茫然。而在更深处的一些殿阁中，隐隐有更加浓重、颜色深暗的怨气盘踞，令人望而生畏。

小云被留在了东宫，慕容玄说那里气息对它不好。

“凝神，静心。”慕容玄冰冷的手握住了沈清弦微微颤抖的手，一股平和的阴气渡入他体内，驱散了部分寒意和恐惧。“记住孤教你的，分辨气息，观察‘形态’，尝试理解它们的‘情绪’。”

沈清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按照慕容玄的指导，将注意力集中在最近的一个徘徊在庭院中的白色身影上。那是一个穿着旧式宫装的女子魂魄，年纪不大，眼神空洞，只是不停地走着固定的路线。铜牌传来的是微温，代表威胁不大。沈清弦尝试集中精神，去“看”得更清楚些，去感受它身上散发的情绪——那是一种深切的迷茫与孤独，仿佛被遗忘在时间缝隙里的尘埃。

“她……好像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只是在重复生前每天走过的路。”沈清弦低声说，心中涌起一股同情。

“嗯。”慕容玄应了一声，“这类游魂最多，执念不深，浑浑噩噩，无害，也难有意识交流。你看那边井边的。”

沈清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口枯井边，坐着一个颜色稍深、蜷缩着的女性魂魄，正在低声啜泣，哭声哀切。铜牌的温热感稍微明显了一点。

“她……好像很伤心，很委屈。”沈清弦能感受到那股浓郁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