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着,用你的意念,传递一丝安抚的情绪过去。不要说话,只是想着‘安静’、‘平和’。”慕容玄指导道。
沈清弦有些紧张,但还是依言尝试。他努力摒除杂念,在心中想着宁静的湖泊,柔和的风,试图将这种平静的情绪,通过眼神和意念,传递向那个哭泣的魂魄。
起初并无反应,那魂魄依旧哭泣。但过了一会儿,她的哭声似乎渐渐低了下去,蜷缩的身体也微微放松了些,虽然依旧悲伤,但那股激烈的情绪似乎缓和了一点。
“她……好像感觉到了?”沈清弦有些惊喜。
“做得不错。”慕容玄难得地夸了一句,“灵体对纯粹的情绪意念有时比语言更敏感。你天生灵觉强,这是优势。”
受到鼓励,沈清弦胆子大了些,开始尝试观察更多不同的魂魄。他看到了一个在破败殿阁窗口、痴痴望着某个方向的中年妃嫔魂魄,身上带着浓浓的期盼与等待;看到了一个在角落阴影里、散发着愤怒与怨恨的模糊黑影,铜牌对它的感应明显更热一些,沈清弦不敢多看,立刻移开视线;还看到了两个似乎相识的、年轻宫女模样的魂魄,手拉手在月下(幻象)轻声说笑,虽然身影淡薄,却透着一丝温馨……
这光怪陆离又悲凉无比的“世界”,让沈清弦心中五味杂陈。这里埋葬了多少女子的青春、梦想与性命?她们的故事,早已被深宫高墙掩埋,连魂魄都不得解脱。
就在这时,慕容玄忽然拉了他一下,指向冷宫最深处一座独立、看起来最为破败阴森的小楼。“那里,气息最杂,也最重。过去看看,但跟紧孤。”
两人悄无声息地靠近那座小楼。还未进门,一股极其浓烈的不适感便笼罩了沈清弦。铜牌变得滚烫,眼前所见的气息不再是单纯的白色或灰色,而是混杂着暗红、漆黑、深紫等令人心悸的颜色,翻滚纠缠,如同污浊的泥潭。楼内隐约传来压抑的嘶吼、哭泣和癫狂的笑声,混乱不堪。
“这里……好像关着很多……很痛苦的……”沈清弦声音发紧,紧紧抓着慕容玄的手臂。
“嗯,多是含冤横死、执念深重、或生前便心智失常者,怨气凝聚不散,相互影响,形成了这处‘阴煞之地’。”慕容玄神色凝重,周身散发出一圈淡淡的、冰寒的气息,将那些试图侵扰过来的污浊之气隔绝在外。“仔细看,留意有没有特别的气息,或者……与南疆、与巫术相关的痕迹。”
沈清弦强忍着不适,集中精神,运用慕容玄教的方法,努力分辨那团混乱气息中的不同“个体”和“颜色”。大多数是各种扭曲的怨念,但忽然,他注意到,在楼内某个角落,有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纯净的淡金色光芒,在重重污浊中若隐若现,如同风中之烛。而那淡金色光芒周围的气息,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不是南疆的那种熟悉,而是……有点像先皇后遗信上那种端正清雅,又带着一丝坚韧的感觉?
“殿下!那里!有一点点金色的光!”沈清弦指着那个角落,急促地说。
慕容玄眼神一凛,立刻带着他,避开几团扑来的狰狞怨气,快速靠近那个角落。越靠近,沈清弦的感觉越清晰。那淡金色光芒来源于一个几乎完全被黑暗怨气包裹、蜷缩在墙角的女性魂魄。她身影极其淡薄,仿佛随时会消散,但周身却萦绕着一种不屈的、清正的气息,与周围格格不入。铜牌对她的反应也很奇特,不是灼烫,也不是微温,而是一种带着悲悯的、共鸣般的温暖。
“这是……”慕容玄凝神看去,当看清那魂魄依稀的轮廓和衣着样式时,他浑身猛地一震!冰冷死寂的鬼气不受控制地溢散了一瞬,震得周围怨气都退避三舍!
“容……嬷嬷?”慕容玄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那淡薄的魂魄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动了一下,缓缓抬起头。那是一张苍老而憔悴的脸,但眉宇间依稀能看出昔日的端正与刚毅。她浑浊的眼睛看向慕容玄,先是茫然,随即渐渐聚焦,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沈清弦惊讶地看着慕容玄异常的反应。容嬷嬷?是谁?
慕容玄深吸一口气(虽然鬼不需要呼吸),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缓缓伸出手,掌心凝聚起一团极其柔和、精纯的阴气,小心翼翼地渡向那淡薄的魂魄。“容嬷嬷,是我……玄儿。”
那魂魄接触到慕容玄渡来的阴气,身影似乎凝实了一点点,她看着慕容玄,眼中的茫然逐渐被巨大的悲痛和激动取代,两行清泪(魂泪)滑落,她努力地、无声地做出一个口型:
“殿……下……娘娘……冤……”
随即,她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身影一阵剧烈波动,那点淡金色光芒明灭不定,似乎随时要彻底消散!
“嬷嬷!”慕容玄急唤一声,立刻加大阴气输送,试图稳住她的魂魄。
沈清弦也反应过来,他想起慕容玄教的安抚意念,连忙集中精神,将心中最纯粹的不忍、悲伤与想要帮助的情绪,朝着那魂魄传递过去。铜牌也持续散发着温暖的共鸣。
在两人的共同努力下,容嬷嬷的魂魄终于暂时稳定下来,没有再继续消散,但依旧极其虚弱,无法言语,只是用哀戚而欣慰的眼神看着慕容玄,又看了看沈清弦,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和复杂。
慕容玄当机立断,取出一枚温养魂魄的细小玉瓶(鬼修之物),小心翼翼地将容嬷嬷这缕残魂收了进去。此地不宜久留,更不能让这缕残魂再受怨气侵蚀。
“走!”他拉着沈清弦,迅速退出了这座阴森小楼,离开了冷宫范围。
直到回到东宫,进入布有特殊禁制的密室,慕容玄才轻轻将玉瓶放在桌上,脸色是前所未有的沉痛与冰冷。
“殿下,那位容嬷嬷是……”沈清弦忍不住问。
“她是母后当年的乳母,也是最信任的贴身嬷嬷。”慕容玄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的怒火与悲伤,“母后去世后不久,她便‘因病暴毙’。孤当时年幼,虽觉蹊跷,却无力查证。没想到……她的魂魄竟被困在冷宫那等污秽之地,受尽怨气侵蚀,几乎魂飞魄散!”
先皇后的乳母!沈清弦也震惊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先皇后的死,以及她身边人的“消失”,绝非自然!容嬷嬷残魂那句无声的“娘娘冤”,更是直指核心!
“她刚才好像……认出了我?”沈清弦想起容嬷嬷看自己时那恍然复杂的眼神。
慕容玄看着玉瓶,又看向沈清弦,眼神复杂难明:“容嬷嬷自幼陪伴母后,对母后之事知之甚详。她或许……从你身上,感觉到了与母后、或与‘云瑶’相关的某些气息。”他顿了顿,“等她魂魄稍稳,或许能问出一些关键线索。这或许,是我们查明母后真正死因,甚至找到更多关于当年南疆之事内情的重要突破口。”
沈清弦心中凛然。没想到一次练胆练眼的夜探冷宫,竟有如此意外的重大发现!
“那……我们接下来?”
“按原计划进行,引蛇出洞。”慕容玄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冰冷,“但容嬷嬷的出现,让我们多了一条线索,也多了一份紧迫。必须加快速度了。在对方再次出手,或察觉我们有所发现之前,我们必须掌握足够的主动和证据。”
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又看了看桌上那枚温养着残魂的玉瓶。
母后的冤屈,容嬷嬷的苦难,南疆的谜团,黑蛊教的威胁,还有身边这个身世离奇、需要他保护的小家伙……
所有的线,都交织在了一起。
而破局的关键,或许就在眼前。
夜还很长,但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为浓重,也最为……接近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