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渊此刻正独自站在一丛翠竹旁,望着池中游鱼,似在出神。
沈清弦轻轻咳了一声。
陆文渊闻声回头,见是太子妃,连忙拱手行礼:“微臣参见太子妃娘娘。”
“陆探花不必多礼。”沈清弦微微一笑,“方才听陆探花论诗,见解独到,令人钦佩。恭喜陆探花金榜题名。”
“娘娘过奖了。”陆文渊态度恭敬,却不谄媚,“微臣侥幸得中,全赖陛下圣明,朝廷恩典,考官公正。”他说话滴水不漏。
“陆探花是江南吴郡人氏?”沈清弦状似随意地问起,“本宫生母亦是江南人,只是自幼离乡,对江南风物甚为向往。听闻吴郡山水清嘉,人文荟萃,果然能养育出陆探花这般俊才。”
提到江南和母亲,陆文渊眼神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娘娘谬赞。吴郡确是好地方,微臣虽家境贫寒,但幼时亦得享山水之乐,慈母之教。”他提到“慈母”时,语气微微加重,似有深意。
沈清弦心中一动,顺着话题道:“是啊,母亲总是最牵挂子女的。本宫母亲去得早,每每思及,总觉遗憾。陆探花令堂可还安好?能教养出探花郎,定是位不凡的母亲。”
陆文渊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家母……已于去岁冬日病逝了。”他语气平静,但沈清弦能听出其中深藏的哀伤。
“节哀。”沈清弦轻声道,“令堂在天之灵,见你今日成就,定感欣慰。”
“谢娘娘。”陆文渊拱手。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趴在沈清弦脚边的小云,忽然站了起来,冲着陆文渊的方向,轻轻“呜呜”了两声,不是警惕或威胁,倒像是……好奇和某种模糊的亲近?它歪着头,黑溜溜的眼睛盯着陆文渊。
与此同时,沈清弦胸口贴肉戴着的铜牌,传来一阵清晰而温和的暖意,不同于遇到邪祟时的灼烫或预警,更像是一种……共鸣?仿佛遇到了某种同源的气息。
陆文渊也注意到了这只漂亮的小狗,见它盯着自己,便微微笑了笑,并未在意。
沈清弦却心头剧震!铜牌有反应!小云也有反应!这说明什么?说明陆文渊身上,确实有某种与南疆、与巫逻国、或许与他母亲留下的信物相关联的特质!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这畜生无礼,陆探花莫怪。它平时不这样的,许是觉得陆探花面善。”他顿了顿,装作不经意地问,“陆探花可曾去过江南以外的地方?比如……南边?本宫曾听人说起南疆风物,颇为奇异,心向往之。”
陆文渊闻言,抬眸看了沈清弦一眼,那目光清澈却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他缓缓道:“微臣自幼长于吴郡,未曾远游。南疆……确实神秘,微臣也曾听一些行商提起,瘴疠遍地,异族杂处,非寻常人可涉足。”他回答得中规中矩,但沈清弦却敏锐地捕捉到,当他说到“南疆”二字时,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在隐瞒!或者说,他在警惕!
沈清弦知道自己不能再试探下去了,否则必然引起对方怀疑。他正想岔开话题,慕容玄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清弦,过来。皇祖母叫你呢。”
沈清弦如蒙大赦,连忙对陆文渊歉意地笑了笑:“陆探花,失陪了。”便转身朝慕容玄走去。
陆文渊站在原地,看着太子妃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只依旧好奇望着自己的小狗,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困惑和思索。
刚才那一瞬间,当太子妃提到“南疆”时,他怀中贴身收藏的那枚母亲留下的冰凉令牌,似乎也……微微热了一下?是错觉吗?
还有这位太子妃娘娘……看他的眼神,为何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甚至……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感?他们分明是第一次正式见面。
陆文渊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所有情绪。这深宫,这朝堂,果然处处都是谜团。他如今高中探花,看似一步登天,实则也是踏入了更复杂危险的漩涡。母亲的身世,那枚令牌,南疆的线索……还有今日太子妃看似寻常却意有所指的试探……这一切,都让他不得不更加谨慎。
他抬眼,望向水榭中正与太后说话的太子慕容玄。这位年轻的储君,手段凌厉,心思深沉,却又在春闱中力保寒门,似乎与那些腐朽的世家并非一路人。他对自己,是单纯的惜才,还是……另有所图?
前路,迷雾重重。
* * *
诗会结束,回东宫的路上,沈清弦与慕容玄同乘轿辇。
“如何?”慕容玄问。
沈清弦将方才与陆文渊的对话和自己的观察,仔细说了一遍,尤其强调了铜牌和小云的反应。
慕容玄听罢,沉吟道:“看来,陆文渊不仅知晓身世,且对南疆之事抱有高度警惕。你铜牌的反应,也证实了他身上确有与巫逻国相关的印记或气息。只是,他隐藏得很好,心性也极为沉稳。”
“殿下,那我们接下来……”沈清弦问。
“不必急于求成。”慕容玄道,“陆文渊是聪明人,今日你一番试探,他心中必有计较。他如今初入朝堂,根基未稳,正是需要倚仗之时。孤已向父皇举荐,让他入翰林院任编修。那里清贵,便于观察,也方便接触。”他看向沈清弦,“至于你与他之间的关联,孤会继续查。你且安心,与他保持适当的距离即可,不必过分亲近,也莫要疏远。”
沈清弦点头应下。他明白慕容玄的意思,现在还不是揭开一切的时候。他们需要更多的证据,也需要等待更合适的时机。
“对了,”慕容玄忽然道,“江南那边又传来消息,关于袭击者的身份,有些眉目了。对方使用的‘火浣布’和兵器淬毒手法,与南疆一个名为‘黑蛊教’的邪派有关。此教崇拜毒蛊邪神,行事诡异狠辣,据说与当年巫逻国的覆灭有些关联。”
黑蛊教!沈清弦记下了这个名字。
“看来,南疆的水,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慕容玄眼神冰冷,“无论是谁在背后搅动风云,他们的目标,恐怕不仅仅是你和陆文渊的身世,更可能是……巫逻国遗留下来的某些东西,或者秘密。”
会是怎样的秘密,值得如此大动干戈,甚至不惜对太后下手?
沈清弦感到一阵寒意。他原本以为穿越而来,最大的危机是慕容玄和原著剧情,现在看来,还有一个更加庞大而神秘的黑暗势力,隐藏在幕后,虎视眈眈。
轿辇在夜色中平稳前行,沈清弦靠在轿壁上,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却也有一股不甘屈服的力量,在心底悄然滋生。
母亲,陆文渊,南疆,黑蛊教,慕容玄……
他已经身在局中,无处可逃。
那么,就勇敢地走下去吧。
至少,他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他看了一眼身边闭目养神、却依然散发着强大气场的慕容玄,心中那点惶然,竟奇异地平息了些。
也许,和这个鬼太子并肩作战,查明身世,揪出幕后黑手,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虽然,前路注定坎坷。
但,他似乎已经不那么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