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闱舞弊案的余波在皇帝的强硬手腕和慕容玄的妥善处置下逐渐平息,但朝堂上下对此次抡才大典的关注却达到了顶峰。终于,在无数人的翘首期盼中,放榜之日到了。
这一日,贡院外的照壁前人山人海,水泄不通。数千举子、他们的亲朋、看热闹的百姓、各府派来打探消息的下人……将整条街围得满满当当。锣鼓声、唱名声、欢呼声、叹息声、哭泣声交织在一起,喧嚣震天。
沈清弦没有去凑这个热闹,但他身在东宫,也能感受到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紧张与期待。小云似乎也被这不同寻常的气氛感染,显得有些焦躁,在院子里来回跑动。
午后,慕容玄从宫中回来,脸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他径直来到沈清弦的书房(现在沈清弦也有一间专门用来练字看书的偏厢)。
“殿下,放榜……结果如何?”沈清弦放下笔,忍不住问道。他心中记挂着陆文渊,这位身世成谜、才华横溢又险些被害的寒门举子,能否在这场风波后金榜题名?
慕容玄在桌旁坐下,接过沈清弦递上的茶,啜了一口,才缓缓道:“陆文渊,高中一甲第三名,探花。”
探花!
沈清弦眼睛一亮,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由衷地感到高兴:“太好了!以陆公子的才华,探花实至名归!”随即他又有些好奇,“那一甲头两名是?”
“状元是江东大儒顾维桢的弟子,赵明诚,文章老成持重,根基深厚。榜眼是陇西世家子,韩修远,文采风流,策论亦佳。”慕容玄语气平淡地叙述,“陆文渊的策论针砭时弊,锐气十足,且文辞华美,本有状元之资。但几位老臣认为其言论过于激切,且出身寒微,恐经验不足,故点为探花。不过,父皇对其文章颇为赞赏,特意召见,勉励有加。”
沈清弦听懂了其中的微妙。状元榜眼皆有深厚背景或师承,陆文渊能跻身一甲,已是极为不易,也足见其才学确实惊才绝艳,连那些挑剔的老臣也无法完全压下。
“那……陈望的侄子陈子昂呢?还有那些被卷入舞弊案的……”沈清弦问。
“陈子昂舞弊证据确凿,已被削除功名。其余涉事考生,根据情节轻重,或黜落,或罚停科考数科。”慕容玄道,“此次春闱取士,大体还算公正,寒门中式者较往年多了两成。”
这无疑是对慕容玄主持此次春闱、力挽狂澜的最好肯定。沈清弦能想象,此刻陆文渊的名字,连同太子殿下“公正取士”的名声,正随着金榜的张贴,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
“陆公子现在……一定很高兴吧。”沈清弦想象着那个清瘦坚毅的书生,看到自己名字高居探花之位时的情景。
“他此刻应在礼部安排的驿馆,等待琼林宴和授官。”慕容玄看了沈清弦一眼,“孤已安排,三日后,太后在御花园设‘曲水流觞’诗会,一来为今科三甲及部分优异进士庆贺,二来也是春日雅集。届时,你可见到他。”
太后设宴?沈清弦有些意外,但随即明白,这恐怕是慕容玄暗中促成的。太后经历了上次宫宴的“意外”(虽然她本人可能不知情),对慕容玄和沈清弦似乎更多了几分亲近和回护,由她出面举办诗会,合情合理,也能为沈清弦与陆文渊的见面创造一个自然的机会。
“臣妾明白了。”沈清弦点头,心里既有期待,也有一丝紧张。终于要见到这位书中未来的重要人物,这位可能与自己身世有关联的“同类”了。
慕容玄似乎看出他的紧张,难得地多说了两句:“陆文渊此人,才学心性,皆是上选。你见他时,不必拘谨,寻常叙话即可。或许……谈及江南风物、儿时旧事,能有意外发现。”他意在提醒沈清弦,可以借机试探陆文渊关于身世和南疆的线索。
“是,臣妾会留心的。”
“还有,”慕容玄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密报,“江南那边,有新的消息传来。关于陆文渊之母苏氏,还有……当年的一些旧事。”
沈清弦精神一振,连忙接过。密报上的信息比之前更加详细,也……更加惊人。
据查,三十年前,吴郡苏家确实收留了一对主仆。那主人是个年轻女子,自称姓“苏”,但口音并非纯正吴语,带着些许难以辨别的异域腔调。她气质清冷,容貌甚美,且似乎通晓医术,曾用一些罕见的手法救活了村里一个得了急症濒死的孩童,因此被村民视为“神女”。她随身带着一个不大的包裹,看护得极严,无人得见其中之物。苏氏(后来的养母)是其远房表亲,家贫,收留了她。
女子在苏家住了数月,产下一子,便是陆文渊。生产时颇为凶险,但她似乎懂得某种调息之法,最终母子平安。孩子满月后不久,女子便开始准备离开。临行前,她将那包裹郑重托付给苏氏,又留下一块非金非玉、刻着奇异花纹的令牌(描述与沈清弦的铜牌有几分相似,但材质不同),嘱咐苏氏好生抚养孩子,并说“此子身系重大,勿令其显露锋芒,平安度日即可。待他弱冠之后,若有机缘,或可凭此令牌,去南疆‘雾隐山’寻‘云瑶寨’,打听‘阿措’的消息。” 交代完这些,她便带着仆从,在一个雨夜悄然离去,再无音讯。
而苏氏谨守承诺,对外宣称孩子是寡嫂遗孤,独自将其抚养长大,并按照那女子的嘱咐,并未刻意培养陆文渊出人头地,只让他像普通农家孩子一样读书识字,甚至有意压制其才华显露。直到陆文渊自己展露出过目不忘、举一反三的天赋,瞒着养母偷偷苦读,一步步考取功名,苏氏才知无法再阻拦,只能将那块令牌和当年女子留下的话,在临终前告诉了陆文渊。
密报最后提到,派去调查的人根据“雾隐山”、“云瑶寨”这两个地名,辗转查访南疆行商和当年去过南疆的镖师,得知“雾隐山”位于南疆十万大山深处,常年云雾笼罩,神秘莫测,据说曾是某个古老部族的圣地。而“云瑶寨”……极有可能就是三十年前覆灭的巫逻国残余族人隐居之地!“阿措”在巫逻古语中,意为“公主”或“圣女”。
沈清弦看完,久久无法言语。
陆文渊的母亲,果然不是普通人!她极有可能就是当年从巫逻国内乱中逃出的王室成员,甚至可能就是那位失踪的公主或圣女!她将尚在襁褓中的陆文渊托付给远亲,留下令牌和寻亲线索,自己却不知所踪。而她叮嘱苏氏让陆文渊“平安度日”,恐怕是预见到了身份可能带来的危险,希望儿子能避开那些恩怨纷争。
这和母亲林婉娘的经历何其相似!都是三十年前,都是身份成谜的南疆女子,都留下了带有图腾的信物,都希望后代能远离是非……
“殿下……陆公子的母亲,很可能就是巫逻国的公主或圣女。”沈清弦声音干涩,“她让我母亲……会不会也……”
“可能性极大。”慕容玄肯定了他的猜测,“两位身怀南疆王室信物、时间地点高度吻合的女子,先后出现在江南,又都隐姓埋名,留下子嗣后便消失无踪。她们之间,必有极深的关联。甚至可能,是姐妹,或者……是主仆。”
姐妹?主仆?沈清弦脑子飞快转动。如果陆文渊的母亲是公主,那自己的母亲是公主的姐妹?还是随行的女官、护卫?铜牌上的王室图腾和守护秘纹,似乎又暗示母亲的身份也非同一般……
“那令牌……陆公子知道吗?他去寻亲了吗?”沈清弦问。
“据暗卫观察,陆文渊已知晓身世和令牌之事,但他似乎并无立即前往南疆寻亲的打算。或许是因为养母临终叮嘱,或许是觉得时机未到,也或许……他另有考量。”慕容玄分析道,“此次春闱高中,他已成众矢之的,此时前往危机四伏的南疆,绝非明智之举。”
沈清弦点点头。陆文渊能走到今天,心智绝非寻常,定然懂得权衡利弊。
“所以,三日后诗会,你见他时,或可……稍作试探。”慕容玄道,“但需谨慎,莫要引起他警惕,也莫要暴露你自身秘密过多。”
“臣妾晓得。”沈清弦将密报交还给慕容玄,心中对三日后的见面,既充满了好奇,也平添了几分慎重。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会面,更可能关乎两段掩藏了三十年的身世之谜。
* * *
三日后,御花园“曲水流觞”诗会。
时值暮春,御花园内百花争艳,碧水潺潺,风景如画。太后在临水的水榭中设宴,邀请了今科三甲、十数位二甲进士中的佼佼者,以及几位皇子公主、年轻宗室作陪。规模不大,但格调清雅。
沈清弦今日穿了一身水碧色的宫装,清新淡雅,与春色相得益彰。慕容玄依旧是一身玄色,只是腰间换了一块青玉,显得不那么冷肃。两人到时,水榭中已来了不少人。
太后坐在上首,笑容慈和。今科状元赵明诚、榜眼韩修远、探花陆文渊,以及几位气度不凡的年轻进士,正恭敬地陪在下方说话。三公主慕容玥、五公主,还有几位郡王、世子也在场,气氛融洽。
沈清弦一眼就看到了陆文渊。
他站在状元赵明诚身侧,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色进士服,身姿挺拔如竹,虽然面容因长期的清贫苦读而略显清瘦,但眉眼舒朗,眼神清正明亮,顾盼间自有一股书卷清气与不卑不亢的风骨。与旁边略带拘谨的赵明诚和神色矜傲的韩修远相比,他显得更加从容淡定,仿佛这御花园的富贵繁华,不过是身外背景。
似乎感受到注视,陆文渊目光微转,看向了刚进来的太子与太子妃。他的视线在沈清弦脸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与其他人一同躬身行礼。
“都平身吧,今日是诗会,不必太过拘礼。”太后笑着让大家入座。
座位安排巧妙,沈清弦的位置恰好与几位年轻进士的座位相隔不远,中间只隔着一条浅浅的活水溪流,上面漂浮着盛着酒杯的荷叶托盘,正是“曲水流觞”之景。
诗会开始,先是应景的题目,众人或吟诗,或作对,或评点前人佳作,气氛渐渐活跃。陆文渊才思敏捷,言语精当,既不过分张扬,也绝不掩其光华,每每发言,总能引得太后和几位老翰林点头赞许。状元赵明诚学问扎实,但略显刻板;榜眼韩修远文采出众,却带了些世家子的浮华。相比之下,陆文渊的才情与气度,的确令人心折。
沈清弦静静听着,心中赞叹。不愧是未来能成为慕容玄左膀右臂、甚至被立为男后的人物,果然非同凡响。他能感觉到,慕容玄虽然表面上神色淡淡,但目光在陆文渊身上停留的时间,明显多于他人。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轻松。太后命宫人奏起雅乐,众人开始自由走动,赏花交谈。
沈清弦见时机差不多了,便假意欣赏水榭旁一株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慢慢踱步到离陆文渊不远处的栏杆边。小云跟在他脚边,好奇地嗅着地上的花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