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会之后,沈清弦心中的疑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如同滚雪球般越滚越大。陆文渊那隐晦的警惕、铜牌与小云异乎寻常的共鸣反应、南疆“黑蛊教”的浮出水面……一切都指向一个更加庞大而危险的谜局。他夜不能寐,时常摩挲着胸前的铜牌,试图从那些冰冷的纹路中感应到母亲遗留的只言片语,却总是徒劳。
慕容玄也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回东宫后常常独自在书房待到深夜,周身的气息比以往更加冷冽沉凝。沈清弦知道,他一定是在处理更加棘手的事务,或许与江南的袭击、黑蛊教的线索,以及陆文渊身世的深入调查有关。
这日深夜,慕容玄终于从书房回到寝殿,身上带着夜露的微凉和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休息,而是走到坐在窗边发呆的沈清弦面前,递给他一个密封的小巧紫檀木盒。
“这是什么?”沈清弦疑惑地接过。
“打开看看。”慕容玄的声音有些沙哑。
沈清弦依言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沓泛黄的信笺,纸张脆弱,墨迹也有些模糊,但字迹清秀工整。最上面一封,开头便是:“吾儿玄亲启……”
这是……先皇后,慕容玄生母的遗信?!
沈清弦震惊地抬头看向慕容玄。慕容玄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看下去。
信的内容并不长,却字字沉重。先皇后在信中诉说了她对儿子的思念与愧疚,也提及了一些她生前未能言明、却深感不安的旧事。其中一段,让沈清弦瞬间屏住了呼吸:
“……玄儿,你自幼聪慧,更兼心性坚韧,母后别无所求,唯望你平安顺遂。然宫闱倾轧,人心难测,母后去后,你须得更加小心。你父皇……唉,他亦有他的难处。另有一事,母后思虑再三,觉应当告知于你。昔年,母后随父(老镇国公)驻守南疆边陲时,曾偶遇两位南疆女子,彼时她们遭仇家追杀,狼狈不堪。母后心生怜悯,仗着家父权势,将她们藏匿于营中。此二女自称是南疆小国巫逻国的宫廷女官,因国乱出逃。其中一人气度高华,谈吐不俗,隐隐有领袖之风,自称‘阿措’(公主);另一人则沉默寡言,却精于医药巫卜,眼神清澈坚定,名唤‘云瑶’。母后与她们相处月余,结下情谊,更从‘云瑶’处学得些许辨识毒物、简单疗伤之法,受益良多。”
“后国中催归,母后不得不离开南疆。临别前,‘阿措’将一枚刻有奇异图腾的玉佩赠与母后,言道此物可辟邪祟,聊表谢意。而‘云瑶’则赠予母后几包她亲手调制的解毒避瘴药粉,并郑重嘱咐,若他日有缘,见到身具异瞳、能见常人不可见之物者,或持有与她所赠药粉气息相近信物之人,务请照拂一二,因其或与她有莫大渊源。母后当时不解‘异瞳’何意,只当是南疆巫女的神秘嘱托,未曾深想。直至后来……母后总觉当年之事另有隐情,那‘阿措’与‘云瑶’,恐怕身份绝非寻常女官那般简单。尤其‘云瑶’,其眼神气度,绝非屈居人下者。然往事已矣,母后亦无从查证。此事你知即可,莫要轻易外传,恐惹祸端……”
信写到这里,后面便是一些家常叮嘱和殷切盼望。
沈清弦看完,手指微微颤抖,几乎拿不住那薄薄的信纸。阿措!云瑶!这不正是密报中提到的,陆文渊母亲留下的线索——“去南疆雾隐山寻云瑶寨,打听阿措的消息”吗?!原来,先皇后当年遇到的,就是她们!而且,先皇后庇护了她们!她以为自己庇护的是公主“阿措”和女官“云瑶”!
但“云瑶”的嘱托——“身具异瞳、能见常人不可见之物者”,这不正是在说他吗?!他的阴阳眼!
“殿下……这……”沈清弦声音发颤,看向慕容玄。
慕容玄面色沉静,只是眼底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母后一直以为,她当年帮助的是巫逻国公主阿措和她的女官云瑶。而母后临终前,曾秘密召见过前国公,也就是你的祖父,沈老国公。”他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沈清弦心上,“母后将那枚‘阿措’赠与的玉佩交给了老国公,并嘱托他,若日后有自称‘云瑶’或持有类似图腾信物、身具异象的南疆女子来京求助,望他能看在昔日同袍(老国公也曾驻守南疆)和母后的情分上,予以庇护。”
沈清弦脑中“嗡”的一声,一个可怕的猜测浮现出来:“所以……我娘亲她……”
“不错。”慕容玄肯定了他的猜测,“根据孤后来查到的线索,以及老国公府一些隐秘的记录,当年你娘亲林婉娘,并非‘偶然’落水被沈荣所救。而是老国公遵从母后遗命,在察觉有南疆女子(即你娘亲)暗中入京,且似乎持有与母后描述相似的图腾信物后,主动设计,让当时在江南为官、好色庸碌的沈荣,‘恰好’救下了伪装落水的她,并将其纳为妾室,藏于国公府中。目的,就是为了完成母后的嘱托,庇护这位可能与‘云瑶’有关的女子。”
沈清弦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扶住了窗棂才站稳。所以……娘亲不是偶然流落到国公府,而是被前国公故意安排进去的!是为了庇护她!而这一切,源于先皇后对“云瑶”的承诺!
“那……那陆文渊的母亲呢?那位‘阿措’公主?”沈清弦急切地问。
“陆文渊的母亲,应该就是真正的公主‘阿措’。”慕容玄道,“她与‘云瑶’情同姐妹,一同逃亡。但根据母后信中所言,以及孤后来综合各方线索推断,当年逃亡的两人,极有可能……互换了身份!”
“互换身份?!”沈清弦再次震惊。
“对。”慕容玄眼神锐利,“‘阿措’是公主,身份尊贵,是各方势力追杀的首要目标。而‘云瑶’精于巫术,能力特殊,或许同样被人觊觎,但相对而言,‘公主’的目标更大。为了最大限度地保全两人,她们很可能约定,由更擅长伪装、应变能力更强的‘云瑶’来扮演‘公主’,吸引追兵的注意和火力;而真正的公主‘阿措’,则伪装成沉默的女官‘云瑶’,凭借‘云瑶’的医术和相对低调的身份,更容易隐蔽行踪,寻求生机。”
这个推测合情合理。在亡国逃亡的绝境下,这是保护核心成员的有效策略。
“所以,先皇后遇到她们时,以为气度高华的‘云瑶’(实为假扮公主的圣女)是公主‘阿措’,而沉默寡言的‘阿措’(实为伪装女官的公主)是女官‘云瑶’?”沈清弦理顺了思路。
“正是。”慕容玄点头,“母后至死都以为她庇护的是公主和女官。而老国公接到的嘱托,也是庇护‘云瑶’或相关之人。他后来找到你娘亲时,你娘亲很可能自称‘云瑶’,或者展示了与‘云瑶’相关的信物(你的铜牌),因此被老国公认定是需要庇护的对象,设计将她藏入了国公府。”
“那……那我娘亲她……”沈清弦声音干涩,“到底是公主‘阿措’,还是圣女‘云瑶’?”
慕容玄深深地看着他,一字一顿道:“根据你身上的阴阳眼,根据铜牌上完整的、唯有王室核心或大祭司方能掌握的守护秘纹,根据母后信中‘云瑶’精于医药巫卜、眼神清澈坚定的描述……孤现在几乎可以确定,你的娘亲林婉娘,才是真正的巫逻国圣女——‘云瑶’!而陆文渊的母亲,那位托付孩子的苏姓女子,才是真正的公主‘阿措’!”
圣女!他的娘亲是巫逻国的圣女!拥有强大巫术传承的圣女!
而陆文渊,是公主之子!
所以铜牌会对陆文渊有共鸣,因为那是王室图腾的信物,陆文渊身负王室血脉!但小云和铜牌更强烈的反应指向自己,因为自己是圣女的直系血脉,继承了更核心的传承和能力(阴阳眼)!
先皇后以为自己在庇护公主,实则她当年帮助并结下情谊的,主要是那位假扮公主的圣女“云瑶”!所以“云瑶”才会留下那样的嘱托,因为她的孩子(沈清弦)可能会继承她的特殊能力!
而老国公误打误撞,真正庇护下的,也是这位圣女!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如同散落的珍珠,被一根名为“真相”的丝线,彻底串联了起来!
沈清弦只觉得天旋地转,巨大的信息量冲击得他头晕目眩。他不是什么江南富商之女的孩子,他是南疆巫逻国圣女之子!他与陆文渊没有血缘关系,但他们的母亲情同姐妹,互换身份,共同逃亡!他们身上背负的,是整整一个消亡古国的秘密和传承!
“还有一件事。”慕容玄的声音将他从震撼中拉回,“老国公记录中提到,他将你娘亲安排给沈荣时,你娘亲已有身孕。”
沈清弦猛地抬头:“已有身孕?!”
“是。所以,”慕容玄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沈清弦,你与现任国公沈荣,并无血缘关系。你的生父,另有其人。老国公和沈荣,对此应该心知肚明。他们接纳你娘亲,或许是为了完成先皇后嘱托,或许……也另有考量。”
又一个惊雷在沈清弦脑中炸开!
他不是沈荣的儿子!他和国公府那群人,根本没有血缘关系!难怪沈荣对他如此冷漠,继母和嫡姐如此肆无忌惮地欺辱他!原来他们早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