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遇袭的调查暂时受阻,朝堂上因春闱案引发的余波在皇帝的强硬表态下也暂时平息。但无论是慕容玄还是沈清弦都知道,这平静的水面下,暗涌从未停止。
沈清弦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警醒。他不再只满足于在东宫当一条被保护的咸鱼,开始主动观察周围的人和事,尝试从细微处捕捉信息。他勤加练习慕容玄教给他的东西,虽然进展缓慢,但至少面对突发状况时,不再是完全的手足无措。小云成了他最好的陪伴和预警者,这小家伙的灵性似乎越来越高,有时甚至能提前感知到一些连沈清弦的铜牌都尚未反应的细微异常。
慕容玄则更加忙碌。除了处理日常政务,继续深挖陈望案的余党,追查江南伏击的幕后黑手,还要应对朝堂上日益微妙的制衡与试探。他回东宫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身上会带着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血腥气或异样气息,沈清弦虽不多问,心却总是悬着。
这日,宫中传来消息,久病初愈的太后(皇帝的嫡母)感念春日晴好,欲在慈宁宫花园设小宴,只请几位皇子公主和亲近的妃嫔、命妇,共享天伦。东宫自然在受邀之列。
接到懿旨时,沈清弦心里就咯噔一下。太后虽然慈和,但毕竟是深宫中最尊贵的女人,且上次皇后寿宴的惊险还历历在目,他对任何宫宴都有了心理阴影。
“殿下……臣妾能不去吗?”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眼巴巴地看着慕容玄,“就说臣妾……身体不适?”
慕容玄正在看一份密报,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太后亲自下旨,不可推拒。况且,”他顿了顿,“你总在宫中,也该偶尔出去走走,见见人。放心,此次小宴,人不多,地点又在慈宁宫,相对安全。孤会与你同去。”
话虽如此,但慕容玄眼中一闪而过的凝重并未逃过沈清弦的眼睛。看来,这场看似寻常的家宴,恐怕也并不简单。
赴宴当日,沈清弦选了一身相对素雅却不失太子妃身份的月白宫装,首饰也尽量精简。慕容玄则是一贯的玄色常服,只是腰间多佩了一块温润的白玉佩,衬得他冷峻的容颜多了几分清雅。
慈宁宫花园内,果然没有皇后寿宴那般熙攘,只设了七八张桌案。太后端坐上首,气色比之前好了许多,笑容慈祥。几位皇子公主和几位高位妃嫔(包括继后和娴贵妃)已到场,正陪太后说话。气氛看起来确实比大型宫宴轻松许多。
沈清弦和慕容玄上前行礼。太后见到他们,很是高兴,拉着沈清弦的手仔细瞧了瞧:“嗯,气色比上次见时好多了。玄儿,你可要好好照顾太子妃。”
“孙儿谨记皇祖母教诲。”慕容玄恭敬应道。
继后在一旁笑道:“母后放心,太子与太子妃恩爱和睦,可是咱们宫里的一段佳话呢。”她今日打扮得雍容得体,笑容无懈可击,仿佛之前寿宴的惊吓从未发生过。
娴贵妃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只是淡淡点头示意,目光在沈清弦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三公主慕容玥也在,看到沈清弦,撇了撇嘴,但碍于太后在场,也没说什么,只扭过头去和旁边的五公主小声说话。
沈清弦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心中却暗自警惕。他能感觉到,继后和娴贵妃看似平静的目光下,都藏着各自的心思。而太后看他的眼神,除了慈祥,似乎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宴席开始,菜肴精致,氛围倒也和谐。太后兴致颇高,询问着几位皇子公主的功课、生活,又关心了妃嫔们的身体。话题不知怎的,就转到了近日的春闱上。
“哀家听说,这次春闱出了些波折,多亏玄儿处置得当。”太后看向慕容玄,语气温和却带着深意,“寒门之中,亦有英才。朝廷取士,本该唯才是举。玄儿能明察秋毫,护住那有才的学子,又严惩了舞弊之人,做得很好。只是……”她话锋微转,“也要注意分寸,莫要太过操切,引得朝堂不安。”
这话听着像是勉励,实则暗含提醒,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告诫。提醒慕容玄莫要因为春闱案过于锋芒毕露,触动太多人的利益。
慕容玄神色不变,垂眸道:“皇祖母教诲的是。孙儿只是依律行事,不敢有违父皇重托与朝廷法度。”
太后笑了笑,没再深说,转而问起沈清弦:“太子妃近日在读什么书?可还习惯宫中的生活?”
沈清弦连忙放下筷子,恭敬回答:“回皇祖母,孙媳近日在临摹字帖,也读些游记杂谈。宫中一切都好,谢皇祖母挂心。”
“哦?临摹字帖?是玄儿在教你?”太后似乎来了兴趣,“拿来给哀家看看可好?哀家年轻时,也颇爱书法。”
沈清弦一愣,没想到太后会突然要看他的字。他那些歪歪扭扭的“大作”,怎么敢拿出来献丑?他下意识地看向慕容玄。
慕容玄微微颔首:“皇祖母有兴致,是你的荣幸。去取来便是。”
沈清弦只好硬着头皮,让随行的宫女回东宫取他最近练习的字帖。等待的间隙,他如坐针毡。
宫女很快回来,呈上一本薄薄的册子。太后接过,翻开一看,里面是沈清弦临摹的《兰亭序》和一些诗词。字迹比起最初确实进步不少,但离“好”字还差得远,只能说整齐。
太后仔细看了看,笑道:“笔力尚弱,字形也有些生疏,但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笔意间也有一份难得的静气。不错,假以时日,必能有所成。”她将字帖还给沈清弦,又看向慕容玄,“玄儿,你教导有方。”
“是太子妃自己勤勉。”慕容玄淡淡道。
沈清弦暗暗松了口气,还好太后没嫌弃。
这时,继后笑着插话道:“太子妃温婉贤淑,又如此好学,真是难得。说起来,太子妃娘家国公府,也是书香门第,想必家风如此。”
她这话看似夸赞,却又把话题引到了国公府。沈清弦心中一凛。
果然,娴贵妃闻言,似笑非笑地接口:“国公府自然是好的。只是本宫记得,太子妃的生母林夫人,似乎并非京城人士?当年沈大人外放江南时带回来的,说是江南女子,温婉如水,可惜红颜薄命。”她目光扫过沈清弦,“太子妃这般的品貌才情,想必是随了林夫人吧?”
来了!沈清弦握着字帖的手指微微收紧。娴贵妃突然提起他娘亲,绝非无意!
慕容玄的眼神也冷了一瞬,但他并未开口,只是静静听着。
太后似乎也有些好奇:“哦?太子妃的生母是江南人?江南山清水秀,确是出美人、出才女的地方。只是不知林夫人是江南哪家闺秀?”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沈清弦身上。继后眼中带着一丝看好戏的意味,娴贵妃则是一副探究的神情,连三公主慕容玥也好奇地看了过来。
沈清弦心跳加速,面上却努力维持平静,按照之前与慕容玄商量好的说辞回答:“回皇祖母,母亲确是江南人士,祖上曾是行商,家道中落后,父母双亡,来京投亲不遇,幸得父亲相救……母亲体弱,生下孙媳后不久便仙逝了,孙媳对母亲所知,也仅限于此。”他声音不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黯然。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交代了“官方”身份,又暗示了自己对母亲了解不多,堵住了进一步追问的可能。
太后听了,叹息一声:“也是个苦命人。不过,能教养出你这般的孩子,必是位不凡的女子。”她没有再追问细节。
娴贵妃却似乎并不打算就此打住,她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浮叶,状似随意道:“江南富庶,行商之家,见识想必也是广的。林夫人可曾留下什么特别的物件给太子妃作念想?睹物思人,也是常情。”
沈清弦的心猛地一沉!铜牌!她是在试探铜牌!
慕容玄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贵妃娘娘似乎对太子妃的家事颇为关心。”
娴贵妃抬眼,对上慕容玄冰冷的视线,微微一笑:“本宫只是随口问问,太子殿下不必多心。太子妃年纪轻轻便离了生母,若有母亲遗物陪伴,也是慰藉。本宫也是做母亲的人,明白这份心意。”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让人挑不出错处,但其中的步步紧逼,沈清弦感受得清清楚楚。娴贵妃,或者她背后的人,似乎对铜牌的存在有所察觉,甚至可能知道些什么!
“母亲确实留有一两件旧物给孙媳,只是都是女儿家寻常的钗环之物,不值一提。”沈清弦稳住心神,避重就轻地回答。
“原来如此。”娴贵妃笑了笑,不再追问,转而与太后说起御花园中新开的几株珍品牡丹。
沈清弦悄悄松了口气,后背却已惊出一层冷汗。他能感觉到,娴贵妃那看似温和的目光,如同冰冷的蛇信,在他身上扫过,尤其在胸口位置停留了一瞬。
宴席继续进行,但气氛却隐隐有些不同了。沈清弦食不知味,只盼着宴会早点结束。
就在这时,一直趴在沈清弦脚边打盹的小云,突然毫无征兆地站了起来,耳朵竖起,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充满威胁的“呜呜”声,眼睛死死盯着宴席边缘一名正在为太后布菜的老宫女。
那老宫女看起来五六十岁,相貌普通,动作沉稳,并无异样。但小云的反应却异常激烈,甚至开始龇牙。
沈清弦心头一跳。小云很少这样,除非……它感觉到了极大的威胁或极不祥的气息!他脖子上的铜牌,此刻也开始传来一阵明显的、持续不断的温热感,比平时遇到游魂时要强烈得多!
他不动声色地顺着小云的视线看去。那老宫女正将一碟新上的、晶莹剔透的“水晶虾饺”放到太后面前。那虾饺看起来与旁的并无不同,但在沈清弦的阴阳眼视野里,那碟虾饺上方,竟隐隐缠绕着一丝极其淡薄、却令人极度不适的灰黑色气息!那气息阴冷污秽,与之前在贡院感受到的“魇魂瘴”有几分相似,却又更加隐晦歹毒!
这不是普通的毒!是掺杂了阴邪之力的东西!目标……是太后?!
沈清弦瞬间汗毛倒竖!他想提醒,却不知该如何开口!直接说“那菜有毒”或“有邪气”?谁会信?反而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被反咬一口!
电光石火间,他看到慕容玄的目光也似有若无地扫过那碟虾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显然,慕容玄也感觉到了异常,但他同样不能轻举妄动。
眼看太后已经拿起玉箸,准备品尝……
千钧一发!
沈清弦脑中一片空白,身体却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假装被小云的躁动惊到,手肘“不小心”碰翻了面前盛着甜汤的汤碗!
“哗啦!”一声脆响,精致的瓷碗摔碎在地,甜汤溅了一地,也溅湿了沈清弦的裙摆。
“啊!”沈清弦低呼一声,连忙起身,一脸惊慌失措,“臣妾失仪!请皇祖母、母后恕罪!”他声音发颤,脸色煞白,看起来完全是被突如其来的“意外”吓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