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玄不再多言，转身回到书案后，开始处理因江南遇袭而需要重新调整布置的一系列指令。
沈清弦则抱着小狗，慢慢走回自己的院子。春日阳光正好，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母亲，陆文渊，南疆，图腾，刺杀……这些线索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而他，似乎正处于这张网的中心。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懵懂无知、只知撒娇的小云，又摸了摸胸口冰凉的铜牌。
**娘亲，您到底给我留下了怎样的命运？**
* * *
江南遇袭的消息被慕容玄严密封锁，但朝堂上的风波却并未因此停歇。陈望一案虽已了结，但其留下的权力真空和引发的震荡，却让许多人心思浮动。
这日朝会上，便有御史出列，弹劾此次春闱另一位副考官、大学士周文正，称其“阅卷不公，有意偏袒某些世家子弟”，并列举了几份被质疑的试卷作为“证据”。矛头隐隐指向了周文正背后的阁老李崇山，以及……与李阁老关系密切的太子慕容玄。
显然，陈望的倒台触动了一些人的利益，他们开始反击了。而反击的突破口，便选在了此次春闱取士的“公正性”上。
皇帝高坐龙椅，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他听着御史慷慨激昂的陈词，又看了看被点到名字、脸色难看的周文正，最后将目光投向一旁垂眸静立的慕容玄。
“太子，此事你如何看待？”皇帝问道。
慕容玄出列，神色平静：“回父皇，春闱所有试卷，皆由李阁老、周大学士与儿臣三人共同复核，每份取中之卷，皆经过三人审阅画押，程序公正，绝无偏私。御史所言那几份试卷，儿臣亦有印象，其文章虽稍显匠气，但基本功扎实，破题立意亦符合规范，取中并无不妥。若御史认为不公，可当场调阅试卷，请诸位大人公议。”
他语气不卑不亢，有理有据。那弹劾的御史却不肯罢休，咬定周文正与其中某位考生的家族有旧，必然徇私。
朝堂上一时争论不休。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继后之父、当朝太师，缓缓出列，声音苍老却沉稳：“陛下，老臣以为，科场取士，关乎国本，确应慎之又慎。既然御史有疑，不如便依太子所言，调阅那几份争议试卷，当廷由诸位重臣共议。一则以示朝廷公正无私，二则也可平息物议，安天下士子之心。”
他这话听起来公允，实则将压力又推了回来。若当廷公议，众口难调，极易再生事端；若不同意，反倒显得心虚。
皇帝沉吟着，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臣子。他知道，这不仅是几份试卷的问题，更是朝堂势力的一次试探和较量。
“准太师所奏。”皇帝最终道，“即刻调取那五份争议试卷，宣相关考生于偏殿等候问询。退朝后，太子、李阁老、周大学士、太师、御史大夫，并六部尚书，至文华殿共同复核评议。”
“臣等遵旨！”众人齐声应道。
退朝后，慕容玄走在宫道上，面色沉静，眼神却幽深。他知道，这场风波，是冲着他来的。陈望案他办得太利落，触动了一些人的利益，也展现了他不容小觑的手腕和能力，自然引来了忌惮和反扑。
“二哥！”四皇子慕容策从后面追了上来，一脸担忧，“那些老家伙分明是故意找茬！周大学士为人刚直，怎会徇私？定是有人想借机生事！”
“无妨。”慕容玄淡淡道，“清者自清。让他们查便是。”他看了一眼弟弟，“你近日功课如何？莫要只顾着玩耍。”
慕容策脸一垮：“二哥，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我的功课……我是替你担心！”
“做好你分内之事，便是替孤分忧。”慕容玄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再多说，转身朝着文华殿方向走去。
慕容策看着兄长挺拔却孤直的背影，叹了口气，嘀咕道：“怎么感觉二哥越来越像以前的大哥了……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文华殿内，气氛凝重。五份争议试卷被摊开在长案上，相关考生也被带到殿外等候。李崇山、周文正面色沉肃，太师等人则神情莫测。
复核评议的过程漫长而枯燥，逐字逐句地推敲文章，比对各家观点，询问考生答题思路。那几位被质疑的考生，家世确实都不凡，但文章本身，正如慕容玄所言，虽非惊才绝艳，但也算中规中矩，符合取录标准。周文正与其中某家确有旧谊，但并无证据表明他在阅卷时给予了特殊照顾。
辩论持续了近两个时辰，太师一党咬文嚼字，试图找出瑕疵，李阁老和慕容玄则据理力争。最终，皇帝听得有些不耐，一锤定音：“朕看这几篇文章，虽无大功，亦无大过，取录并无不可。周爱卿或有旧谊，但阅卷程序严谨，三人共议，不足以证明其徇私。此事到此为止，不得再议！”
皇帝发了话，太师等人即便心有不甘，也只能作罢。这场风波，看似以慕容玄一方“险胜”告终，但其中的凶险与较量，明眼人都心知肚明。
离开文华殿时，天色已晚。慕容玄独自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夜风拂面，带着春寒。
他知道，今天的胜利只是暂时的。对手不会善罢甘休，朝堂上的暗流只会更加汹涌。而江南的伏击，南疆的谜团，身世的线索……这一切都交织在一起，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他抬头望向夜空，繁星点点，却无法照亮前路的迷雾。
但，那又如何？
他本就是已死之人，从地狱归来，便是要向这污浊的人世，讨回一切公道。
任何阻拦，任何谜团，任何风暴……他都将一一踏破。
慕容玄收回目光，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冰冷，迈步朝着东宫的方向走去。
那里，或许还有一盏灯，一个人在等他。
虽然那可能只是错觉。
但至少此刻，那一点点微弱的、属于人间的暖意，让他冰冷的心，不至于彻底沉入永恒的寒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