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内的骚乱,在慕容玄铁腕镇压与迅速处置下,并未蔓延开来,也未影响春闱的整体收尾。涉事考生、胥吏被单独羁押,太医初步诊断那些“发狂揭弊”的考生确有神智受扰的迹象,但原因不明。血书、撕毁的试卷等物证被严密封存。陆文渊虽经历了一场虚惊(魇魂瘴的影响),但在毒瘴被中断后,身体并无大碍,顺利完成了所有考试,交卷离场时,他甚至不知自己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更不知考场另一端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春闱结束,数千举子如潮水般涌出贡院,有人如释重负,有人神情恍惚,也有人满面春风。京城各处的酒楼客栈瞬间爆满,议论声、猜测声、对题声喧嚣尘上。而贡院内部,真正的暗战才刚刚开始。
慕容玄将考场后续事宜交给了副考官和礼部官员,自己则带着关键人证(那个施术的胥吏)和物证(黑色陶罐、布条、血书样本等),连夜进宫面圣。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皇帝看着跪在下方、抖如筛糠的胥吏,听着慕容玄条理清晰的汇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经初步查验,此陶罐所炼毒瘴,确为害人心神的邪术‘魇魂瘴’。而天字区域数名考生突发癔症,当众揭弊、书写血字,其症状亦与受邪术操控或强烈刺激心神后的反应相符。儿臣已命太医详查,并封锁相关区域,所有涉事人员单独看管,等候进一步审讯。”慕容玄声音平稳,将一应证据呈上。
皇帝翻看着那些写着“舞弊当诛”、“陈子昂剽窃陆文渊文章”等字样的血书(拓本),又看了看写着陆文渊生辰八字的布条,眼中怒火升腾。
“好!好一个礼部侍郎陈望!好一个‘公正严明’的春闱!”皇帝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笔墨纸砚齐齐一跳,“为了他那不成器的侄子,竟敢动用如此阴毒手段,陷害寒门才子,更在考场之内,以邪术搅乱抡才大典!他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朕!”
“父皇息怒。”慕容玄垂眸道,“陈望一党,胆大包天,其罪当诛。然,儿臣以为,此事恐非陈望一人之力所能为。那操控多名考生当众揭弊的邪术,手法更加隐秘高明,且时机拿捏精准,意在将舞弊案彻底引爆,搅乱朝局。陈望或为棋子,背后恐有主使。”
皇帝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怒火,他并非昏聩之君,自然明白慕容玄的意思。春闱舞弊,涉及的可不仅仅是几个考生的前程,更是朝堂派系斗争、寒门与世家矛盾的集中体现。此事若处理不当,极易引发更大的动荡。
“玄儿,依你之见,此事该如何处置?”皇帝看向慕容玄,目光中带着考量和倚重。
“儿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彻查此案,揪出所有涉案人员,不论其出身官职,一律严惩,以儆效尤,平息物议。其二,需尽快安抚此次受影响的寒门举子,尤其是那位险些被害的陆文渊,可酌情给予补偿或额外关注,以示朝廷公正、珍惜人才。其三,此次春闱答卷,需由父皇钦点信重之臣,会同儿臣,严格复核,尤其对陈子昂及那几个当众揭弊考生所涉人员的试卷、以及被举报有舞弊嫌疑者的试卷,进行重点审查,务必保证取士公平。”慕容玄思路清晰,给出了稳妥又具震慑力的方案。
皇帝听着,缓缓点头:“就依你所奏。此案,由你全权负责,刑部、大理寺协同,务必给朕查个水落石出!至于试卷复核……便由阁老李崇山为主,你与大学士周文正为辅,三日内给朕结果!”
“儿臣领旨!”慕容玄躬身应下。他知道,皇帝这是将一把锋利的刀交到了他手上,也是对他能力的进一步考验。此案办好了,不仅能沉重打击陈望一党及其背后势力,更能极大树立东宫威望,尤其是在寒门士子中的声望。
“还有,”皇帝沉吟道,“那个陆文渊……好生安抚。若其才学果真出众,此次春闱成绩亦佳,朕不吝擢拔。至于你所说的‘感应’……”皇帝目光深邃地看了慕容玄一眼,“东宫那位,倒是有几分‘灵性’。”
慕容玄心头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太子妃心思单纯,或许只是巧合,或对不祥之事有所直觉,当不得真。”
皇帝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挥了挥手:“你去办差吧。”
* * *
慕容玄回到东宫时,已是后半夜。但他并未休息,而是立刻召见了心腹属官和暗卫首领,一道道指令迅速发出,针对陈望及其党羽的调查、对贡院涉事人员的审讯、对试卷的监控与复核准备……紧锣密鼓地展开。
沈清弦一直没睡,在房中焦急等待。听到慕容玄回来的动静,他立刻起身,披了件外袍就想去书房看看,却被门口增加的守卫礼貌而坚定地拦住了。
“娘娘,殿下吩咐,有要务处理,请您先歇息。”守卫低声道。
沈清弦只得退回房中,心中的不安更甚。铜牌在骚乱爆发时剧烈发烫,现在虽然平静下来,但那惊心动魄的感觉犹在。他不知道贡院里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肯定出了大事,而且很可能和陆文渊、和那场预知中的舞弊案有关。
直到天光微亮,慕容玄才略显疲惫地回到寝殿。沈清弦听到动静,立刻迎了上去。
“殿下……”他看到慕容玄眉宇间的倦色和眼底的寒霜,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低声道,“您累了一夜,先歇息吧。”
慕容玄看了他一眼,见他眼中是真切的担忧,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松了一瞬。“无妨。”他在桌边坐下,示意沈清弦也坐,“春闱确实出了事,与你‘感应’相差无几。”
沈清弦心一紧:“陆公子他……”
“他无事。孤提前有所防备,破坏了一场针对他的魇魂瘴。”慕容玄简略将考场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包括陈望指使胥吏用邪术害人,以及后来天字区域考生集体“中邪”揭发舞弊的血案。
沈清弦听得心惊肉跳,既为陆文渊逃过一劫而庆幸,又为幕后黑手的狠毒和这场风波背后的凶险而震骇。“那……幕后主使查出来了吗?真的是陈望?”
“陈望是明面上的棋子。”慕容玄眸光冷冽,“能同时操控多名考生,布下如此局面,非他一人之力可为。孤已奉旨彻查此案。”他顿了顿,看向沈清弦,“你此次的‘感应’,确实帮了大忙,至少保下了陆文渊。父皇……也略有耳闻。”
沈清弦心里咯噔一下。皇帝知道了?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他妖言惑众,或者有别的企图?
慕容玄似乎看出他的不安,道:“不必过于忧虑。此事孤自有分寸。你只需记住,对外,你的‘感应’只是女子直觉敏锐,或对不公之事有所预感,与神怪无关。铜牌之事,更不可再提。”
“是,臣妾明白。”沈清弦连忙应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那……陆公子现在如何?他可知道此事?”
“尚在客栈休息,应不知晓详情。孤已派人暗中保护,并会择机予以安抚。”慕容玄道,“此子才学心性,确属上乘,若此次春闱成绩不俗,日后或可大用。”他说这话时,语气中带着一丝难得的惜才之意。
沈清弦松了口气,同时心中一动。陆文渊没事,而且得到了慕容玄的赏识,那书里那个“冤魂谋士”的剧情是不是就改变了?他未来还会成为慕容玄的得力助手,甚至……那位男后吗?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有些异样,赶紧打住。
“殿下为春闱和国家选才劳心劳力,也要保重身体。”沈清弦真心实意地说道。经过这些事,他对慕容玄的观感越发复杂,畏惧仍在,但敬佩和依赖也悄然滋生。
慕容玄“嗯”了一声,没再多说,起身道:“孤去梳洗一下,稍后还要去处理案牍。你用了早膳,若无事,可去书房练字静心。”
沈清弦应下,看着慕容玄离开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千。这位鬼太子殿下,复仇之路走得步步惊心,朝堂之事也处理得雷厉风行,当真是不容易。
早膳后,沈清弦依言去了书房。他心绪不宁,练字也难以专注,便索性走到书架前,随意翻看。慕容玄的书房藏书极丰,经史子集、兵法典籍、地方志异乃至一些杂学笔记,分门别类,摆放整齐。
沈清弦的目光被书架角落几本看起来颇为古旧、装帧与中原书籍迥异的册子吸引。他好奇地抽出一本,发现封面是一种柔软的深色皮革,上面用金色颜料描绘着一些繁复奇异的纹路,似是文字,又似图案,与他铜牌上的某些花纹竟有几分神似!
他心中一跳,连忙翻开。内页纸张泛黄,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另一种他完全看不懂的文字,间或配有插图,画的是一些服饰奇特的人物、祭祀场景、古怪的动植物,还有……一些类似图腾的符号。
其中一页,绘着一个圆形的徽记,中心是一种似鸟非鸟、似蛇非蛇的奇异生物,环绕着火焰与藤蔓的纹样。这个徽记,与他铜牌中央那个最大的、他一直看不懂的图案,有七八分相似!
沈清弦呼吸一滞,手指微微颤抖地抚过书页上的图腾。这书……是哪里来的?上面的文字和图案,又代表着什么?为什么和他娘亲留下的铜牌如此相像?
他强压住心中的惊涛骇浪,快速浏览其他几本旧册子。内容大致类似,都是记录某种异族文化、历史、传说、巫术(或医术?)的文字,配有大量图腾和符号插图。在另一本书的扉页,他看到一行已经有些模糊的汉字注解:
“《南疆巫逻国风物志》,永初七年,使臣携归。”
南疆?巫逻国?
沈清弦对这个世界的地理和历史了解有限,原身记忆里也没有相关信息。但“南疆”二字,让他立刻联想到了慕容玄曾隐约提过的“江南”和“身世”。他娘亲林婉娘是“江南人士”,而这铜牌上的图腾,却来自“南疆”一个叫“巫逻”的小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