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闱之日,终于来临。
寅时初刻,天色仍是浓稠的墨黑,贡院门前已是一片喧嚣。数千名来自天南地北的举子,提着考篮,在兵丁胥吏的吆喝与灯笼火把的映照下,排成长龙,等待搜身入场。寒风料峭,呵气成霜,每个人的脸上都混杂着紧张、期盼、焦虑与疲惫。
陆文渊裹紧了身上单薄的旧棉袍,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指,将考篮紧紧抱在怀中。里面除了笔墨纸砚,只有几块硬邦邦的粗面饼和一小囊清水,这是他三日的口粮。他身材清瘦,面容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和苦读而有些苍白憔悴,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坚定,在跳跃的火光中,映着对改变命运的执着渴望。
队伍缓缓向前挪动。搜身的胥吏动作粗鲁,呵斥声不断。陆文渊安静地等待着,心中默诵着烂熟于心的经义文章。前几日的“意外”让他心有余悸——井水被投毒未遂,书铺外的惊马……若非同住的几位穷兄弟机警,又恰好有不知名的好心人暗中提醒书铺掌柜注意安全,他恐怕已遭不测。他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了,原因无他,只因他的才名可能挡了某些人的路。
但他没有退缩。寒窗十载,寡母殷切的目光,家乡父老的期待,还有胸中那股不甘平庸的意气,都支撑着他必须走进这座贡院。
轮到陆文渊了。胥吏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衣着寒酸,眼神便带了几分轻蔑,搜身时格外用力,几乎要将那破旧的棉袍扯破。陆文渊咬牙忍着,不发一言。
搜检完毕,他接过自己的号牌——地字十七号。一个偏僻角落的号舍。
提着考篮,随着人流走进那森严如牢笼般的贡院大门。高墙隔绝了外界,里面是纵横如棋盘般的狭窄巷道,两旁是一间间鸽子笼似的号舍。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墨臭、灰尘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气息。
陆文渊找到自己的号舍,推门进去。里面空间逼仄,仅容一人转身,一桌一凳一板床而已。墙壁斑驳,透着寒气。他将考篮放好,搓了搓手,准备迎接即将开始的漫长三日。
他没有注意到,不远处巡视的兵卒中,有一人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他的号舍,随即隐入阴影。那是慕容玄安排的暗卫。
* * *
贡院正堂,明远楼上。
慕容玄与四皇子慕容策,以及其他几位受命协理的官员,正襟危坐。楼下,数千考生已各就各位,等待试卷下发。
慕容策显得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这是他第一次参与如此重要的国事。他凑近慕容玄,低声道:“二哥,这阵势可真大。我瞧着下面那些举子,有的脸色发白,手都在抖。”
慕容玄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如蚁群般的考生,淡淡道:“十年寒窗,在此一举,紧张也是常情。”他的视线在地字区域稍作停留,那里,陆文渊正闭目凝神。
“殿下,时辰已到,是否发题?”礼部派来的副考官上前请示。
“发题。”慕容玄颔首。
沉重的钟声敲响,回荡在贡院上空。试卷如雪片般被胥吏分发至各号舍。春闱首场,考经义、策问,正式拉开帷幕。
慕容玄并非一直坐在明远楼上。他依照规制,不时带人下去巡视考场。玄色的太子常服在灰暗的巷道中显得格外醒目,所过之处,考生们无不屏息凝神,不敢抬头。
他的巡视看似随意,却自有章法。重点关照的,自然是地字区域,尤其是陆文渊所在的号舍附近。暗卫早已将几个最可疑的胥吏、兵丁标记出来,慕容玄只需确认他们的动向,以及是否有异常接近陆文渊号舍的行为。
一日过去,风平浪静。
夜间,贡院灯火通明,考生们挑灯夜战,咳嗽声、叹息声、磨墨声隐隐传来。慕容玄宿在贡院专设的监考房内,并未入睡。暗卫每隔一个时辰便来汇报一次,陆文渊号舍周围无异动,那几个被标记的人也老实当值,未见异常。
难道对方放弃了?或是改变了计划?慕容玄指节轻叩桌面,眸色深沉。沈清弦的“感应”,铜牌的预警,四皇子爱犬的异常,还有之前的投毒未遂事件……种种迹象表明,危险确实存在,且极有可能与考场有关。对方越是按兵不动,越可能是在等待最佳时机。
第二日,考题是诗赋与算学。
午后,天色阴沉下来,铅云低垂,仿佛要下雪。考场内的气氛也越发沉闷压抑。长时间的拘禁、精神的高度紧张、糟糕的饮食和环境,让不少体质较弱的考生开始显露出疲态。
陆文渊也觉得有些头晕,胸口发闷。他以为是连日紧张和饮食粗陋所致,并未太在意,强打精神继续答题。他并未发觉,自己号舍墙壁缝隙中,一缕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色烟气,正丝丝缕缕地渗入。那烟气无色无味,融入空气中,难以察觉。
与此同时,在贡院某处偏僻的杂物房内,一个被收买的胥吏正对着一个巴掌大的黑色陶罐念念有词,罐口袅袅冒出同样的灰色烟气。他面前摆着一小块写着陆文渊姓名和生辰八字的布条,以及几枚沾染了污秽之物的铜钱。
这是一种颇为阴损的邪术,名为“魇魂瘴”。需以特定之人的生辰八字为引,配合污秽之物与咒语,炼制出能乱人心神、损人魂魄的毒瘴。中者起初只是精神不济、头晕目眩,继而会幻觉丛生,神智昏聩,严重者甚至会疯癫自残,且事后极难查出根源,多被归咎于“考场失心疯”。
施展此术的胥吏满头大汗,眼中却闪烁着兴奋与贪婪的光芒。事成之后,他能得到一笔足以让他逍遥下半辈子的巨款。
灰色烟气持续渗入陆文渊的号舍。陆文渊觉得头越来越沉,眼前的试卷字迹似乎开始模糊晃动,耳边也隐隐响起一些细微的、令人烦躁的杂音。他甩了甩头,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试图保持清醒。
暗卫藏匿在远处屋顶,目不转睛地盯着陆文渊的号舍。他们奉命保护陆文渊安全,但并未被告知具体威胁是什么。此刻见陆文渊举止似有异常,却无法判断原因,只得更加警惕。
慕容玄在明远楼上,忽觉心绪微有波动。并非他自己的情绪,而是一种……仿佛被什么阴冷污秽之物靠近的不适感。他眼神一凛,立刻起身。
“四弟,你在此坐镇,孤下去巡视一番。”他对慕容策吩咐道。
“二哥,我跟你一起去!”慕容策也坐得无聊,立刻站起来。
慕容玄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兄弟二人带着几名随从官员和侍卫,再次走入巷道。
慕容玄看似随意地走着,灵觉却已如蛛网般无声铺开,感知着考场内异常的气息波动。当他走近地字区域时,那种阴冷污秽的感觉骤然清晰起来!源头,似乎就在前方不远处!
他脚步不停,方向却微调,径直朝着感应的源头——那间杂物房走去。跟在他身后的慕容策和官员们不明所以,只得跟上。
杂物房内的胥吏正全神贯注地施术,忽听门外传来脚步声和甲胄摩擦声,吓得魂飞魄散,手一抖,陶罐差点打翻。他慌忙想将东西藏起,但已经晚了。
“砰!”房门被侍卫一脚踹开。
慕容玄负手立于门口,冰冷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屋内惊慌失措的胥吏,以及他面前那冒着诡异灰烟的陶罐和写有字迹的布条。
“拿下!”慕容玄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侍卫如狼似虎地扑上去,瞬间将胥吏制服,夺过陶罐和布条。
“殿、殿下饶命!小人……小人只是……”胥吏面如土色,瘫软在地。
慕容玄接过布条,展开一看,“陆文渊”三个字赫然在目!他眼神骤冷,杀意一闪而逝。
“这是何物?”他指向那还在冒烟的陶罐,问随行的一位见识较广的老翰林。
老翰林凑近一看,又嗅了嗅空气中极淡的异样气味,脸色大变:“这、这似是……巫蛊厌胜之术!以此罐炼制毒瘴,害人心神!乃邪术!朝廷明令禁止的邪术!”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考场之内,竟有人行此阴毒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