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沈清弦“忧心忡忡”地暗示春闱可能有事发生后，慕容玄表面未置可否，但沈清弦能感觉到，东宫乃至整个京城暗中的某些力量，似乎被调动了起来。

慕容玄依旧每日忙得不见人影，但午后教导沈清弦的时间却雷打不动，内容也更加偏向实用。他甚至开始教沈清弦一些简单的、辨识药物和毒物气味的技巧，以及如何在紧急情况下利用身边物品制造混乱或自保。

“深宫之中，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慕容玄将一小包粉末状的药物放在沈清弦面前，语气平淡，“这是最常见的蒙汗药，气味微甜，遇水即溶。这是见血封喉的剧毒‘鹤顶红’，色泽艳红，略有苦杏仁味，但混入饮食中极难察觉……”他一一讲解，仿佛在说今日天气如何。

沈清弦听得头皮发麻，但也学得认真。他知道，慕容玄教他这些，是因为危险真的在逼近。

关于春闱，慕容玄没有再主动提起，但沈清弦从偶尔听到的只言片语和慕容玄眉宇间凝重的神色中，猜测他必定已经展开了调查。只是不知，是否已经锁定了那个可能被害的穷举子。

这日，沈清弦带着小云在东宫小花园散步，刻意避开了上次遇见沈清铮的假山区域。正走到一处相对开阔的草坪，却见四皇子慕容策正蹲在草地上，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愁眉苦脸地逗着一只被拴在石凳上的……半大黑狗？

那狗体型不小，毛色油黑发亮，四肢粗壮，看起来颇为威猛，但此刻正蔫头耷脑地趴着，对慕容策手里的草茎爱答不理。

“小云，别过去。”沈清弦拉住想往前冲的小云，自己则好奇地走近，“四皇子殿下？您这是……”

慕容策闻声抬头，见是沈清弦，眼睛一亮：“二嫂！你来得正好！快帮我看看大鹏这是怎么了？”

大鹏？沈清弦看向那只黑狗，这名字……果然还是这么霸气且不符实。

“它……看起来没什么精神？”沈清弦观察着，那黑狗只是懒懒地掀了掀眼皮，又趴了回去。

“何止没精神！”慕容策苦恼地挠头，“自从上次跑丢被找回来，它就这副样子！不吃不喝，整天趴着，带它出来遛弯也不肯动，我找了好几个兽医看了，都说没病！你说奇不奇怪？”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我总觉得，它好像能看见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有时候会突然对着空气龇牙低吼，怪吓人的。”

看不见的东西？沈清弦心里一动。他颈间的铜牌，此刻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难道这狗……也有点灵性？或者，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他小心地靠近两步，仔细打量那只叫“大鹏”的黑狗。狗的眼神有些涣散，不像生病，倒像是……受了惊吓或者被什么东西魇住了？他忽然想起以前在小说里看过的情节，有些动物对阴邪之气的感应比人灵敏。

“殿下，这狗……是在哪里找到的？跑丢期间，可曾去过什么特别的地方？”沈清弦问道。

慕容策想了想：“就是在东宫附近找到的啊。具体跑哪儿去了也不知道。特别的地方……”他忽然一拍大腿，“对了！找到它的时候，它就在离考场贡院不远的那条巷子口趴着！脏兮兮的，叫它也不理，还是侍卫硬抱回来的。”

贡院附近？沈清弦心中一凛。春闱考场就在贡院！难道这狗的异常，和考场那边即将发生的“事情”有关？

他正思索着，大鹏忽然抬起头，鼻子抽动了几下，然后目光直直地看向了沈清弦……确切地说，是看向他胸口挂着铜牌的位置。那涣散的眼神似乎聚焦了一瞬，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鸣，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警惕和……困惑？

小云也在沈清弦脚边不安地扭动，对着大鹏的方向小声叫了两下。

慕容策看看大鹏，又看看沈清弦，一脸狐疑：“二嫂，它好像……在看你？”

沈清弦连忙退后半步，干笑道：“可能……是没见过臣妾吧。”他摸了摸胸前的铜牌，它此刻的暖意比刚才明显了些。这狗，果然不一般。

“唉，算了算了。”慕容策也没多想，又去逗弄大鹏，大鹏却再次恢复了那副蔫样。“这可怎么办，我还想等它精神好了，送给清铮兄呢，他上次还说喜欢威猛的犬只……”

又提沈清铮！沈清弦眼神微冷。看来四皇子和沈清铮走得确实很近。他状似无意地问：“兄长似乎很喜欢狗？”

“是啊！”慕容策来了兴致，“清铮兄文武双全，不仅书读得好，骑射功夫也不错，对犬马鹰隼都颇有心得。他还说过，好犬如良臣，既要忠诚勇猛，也要有识人之明。”他说着，拍了拍大鹏的脑袋，“可惜大鹏现在这副样子，送不出手啊。”

忠诚勇猛？识人之明？沈清弦心中冷笑，沈清铮自己能做到哪一点？不过是在四皇子面前装模作样罢了。他忽然想起慕容玄对国公府的警惕，以及春闱可能发生的舞弊。沈清铮参与了吗？或者……他知道些什么？

“兄长才华横溢，此次春闱定能高中，届时国公府必是双喜临门。”沈清弦恭维了一句，试探道，“只是不知兄长近日备考可还顺利？国公府上下定是殷切期盼吧？”

慕容策没听出他话里的试探，随口道：“应该挺顺利的吧？前几日我还见他和几个国子监的同窗在酒楼聚会，谈笑风生的，想必是胸有成竹。倒是听说有些寒门学子，为了备考熬坏了身子，真是可怜。”

寒门学子……沈清弦的心提了起来。他正想再旁敲侧击几句，一个东宫的内侍匆匆寻来，见到沈清弦，连忙行礼：“娘娘，殿下请您即刻回宫，有要事。”

慕容玄找他？沈清弦不敢耽搁，向四皇子告退，牵着小云匆匆回了东宫。

书房内，慕容玄屏退了左右，只留沈清弦一人。他面色比平日更加冷峻，指尖捻着一份薄薄的卷宗。

“你上次所言，春闱恐有变故，尤其是寒门学子可能遭厄。”慕容玄开门见山，“孤派人详查了近日京城中备考举子的情况，尤其是那些才名在外却出身寒微者。”

沈清弦心猛地一跳：“殿下可是……发现了什么？”

慕容玄将卷宗推到他面前：“此人，陆文渊，北地清河县人，父早亡，家贫，与寡母相依。自幼聪颖，过目不忘，有‘神童’之誉。十五岁中秀才，十八岁中举人，皆是案首。此次入京赴考，借住在城西大杂院，平日靠为人抄书、代写书信赚取微薄银钱度日，却仍手不释卷，其文章诗词流传出来，连国子监祭酒都曾赞其‘有状元之才’。”

沈清弦看着卷宗上简略的信息，心头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这位陆公子……可是有何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