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铮在御花园的敲打与慕容玄的警告，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虽未掀起滔天巨浪，却在沈清弦心中留下了难以忽视的涟漪。国公府……果然不是省油的灯，甚至可能比他想象的更危险。

但慕容玄似乎并未将沈清铮太放在眼里，至少表面如此。东宫的生活依旧按部就班，只是沈清弦能感觉到，暗中的戒备似乎又严密了几分。

这日午膳，慕容玄难得没有在处理公务，而是与沈清弦一同用饭。桌上菜肴精致，沈清弦却有些心不在焉，小口扒拉着碗里的米饭，脑子里还在想着沈清铮那阴冷的眼神和意有所指的话。

“春闱在即，父皇今日下旨，命孤与四弟协理此次春闱监考事宜。”慕容玄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沈清弦回过神来，连忙应道：“殿下才学渊博，定能胜任。”心里却想，让一个鬼太子去监考文人举子，这画面有点难以想象。不过慕容玄生前本就是备受赞誉的储君，学识定然不差。

慕容玄“嗯”了一声，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状似无意地问道：“沈清铮此次亦会参加春闱。你与他同在府中长大，可知他平日学业如何？”

沈清弦闻言，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学业如何？

原身对这个“兄长”的记忆实在乏善可陈。沈清铮是嫡子，自小备受重视，请的是最好的西席，出入有书童小厮，与沈清弦这个被遗忘在角落的“次子”几乎是两个世界的人。为数不多的几次照面，不是在沈清铮带着沈玉婉嘲笑他“病秧子”、“怪胎”，就是在他被柳氏责罚时，沈清铮站在一旁，用那种居高临下、淡漠中带着一丝嫌恶的眼神看着他，仿佛在看什么肮脏的东西。

至于学业……原身隐约听说过，这位兄长颇有才名，在国子监中也算佼佼者，是国公府寄予厚望的未来支柱。但这些都只是听闻，原身从未关心过，记忆自然模糊。

而书里……沈清弦努力在脑海中搜索那本《弑君》的剧情。沈清铮这个名字，似乎只在背景板里提过一两句，连配角都算不上，更别提详细描写他的学业了。

他摇摇头，老实道：“臣妾与兄长……自幼不甚亲近。只听闻兄长在国子监颇受师长赞誉，想来学业是极好的。”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为人……”他想起御花园里那虚伪的笑容和暗藏的冷箭，没有说下去。

慕容玄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才学或许有，心术却未必。”他淡淡评价了一句，不再多言，转而说起春闱的一些安排和注意事项，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沈清弦听着，心里却莫名有些不安。春闱，监考，慕容玄，沈清铮……这些词组合在一起，总让他觉得似乎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信息。书里……好像是有提到过春闱相关的情节？是什么来着？

他努力回忆，奈何那本书他只是熬夜粗略翻过，对很多细节早已模糊，只记得主要剧情走向和大反派（慕容玄）的狠辣手段。春闱这种看似“支线”的情节，实在想不起具体内容。

这丝疑虑像根小刺，扎在心头，不疼，却存在感十足。以至于整个下午，沈清弦都有些心神不宁，练字时写错了好几个字，被慕容玄不轻不重地说了两句。

夜里，沈清弦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依旧盘旋着“春闱”两个字。小云蜷在他脚边，睡得香甜。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迷迷糊糊睡去。

梦境光怪陆离。一会儿是沈清铮在考场中奋笔疾书，一会儿是慕容玄高坐监考台上面无表情，一会儿又是无数模糊的考生面孔在眼前晃动……忽然，画面一变，变得阴森昏暗，像是某个狭窄的号舍，一个衣衫褴褛、面容模糊的年轻书生伏在案上，七窍流血，眼神空洞地望着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沈清弦猛地惊醒！

冷汗浸湿了寝衣，他心脏狂跳，呼吸急促。窗外月色朦胧，夜正深沉。

那个梦……太真实了。尤其是最后那个书生的样子……

他坐起身，抱住膝盖，努力平复心跳。而随着睡意褪去，某些尘封的记忆碎片，仿佛被这个噩梦撬动，忽然清晰地浮现出来！

**春闱……监考……穷举子……冤魂作祟……世家子弟舞弊！**

对了！书里好像是有这么一段剧情！虽然着墨不多，但确实提过！

在慕容玄（鬼太子）权势渐盛、开始插手朝政后不久的一次春闱中，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灵异”事件。据说考前，京城一个颇有才名却出身寒微的穷举子，莫名其妙暴毙家中，死因不明。春闱开始后，考场内接连出现怪事：有世家子弟莫名胡言乱语，当众揭发自己舞弊；有监考官员突然晕厥，醒来后声称见到鬼影；甚至还有试卷被无形之力篡改，露出夹带痕迹……闹得人心惶惶。

后来虽被压了下去，但慕容玄却借此机会，揪出了一批舞弊的世家子弟，狠狠打击了敌对派系的势力，更在事后，“偶然”发现并提拔了一位名不见经传、却才华横溢的寒门考生。那位考生后来成了慕容玄的心腹谋士，助他扫清了许多障碍。

而更让沈清弦此刻头皮发麻的是——书里隐约提到，那个暴毙的穷举子，似乎怨念不散，其魂魄一直萦绕考场，正是它引发了那些怪事，间接帮了慕容玄！而这个魂魄，在慕容玄登基后，似乎还被以某种方式“安置”了，甚至后来……

**附身于一个将死的少年，成了慕容玄麾下的得力干将，并在慕容玄一统天下、改革旧制后，因其功勋卓著且与慕容玄关系密切，被破格立为当朝第一位男后！**

男后？！

沈清弦彻底僵住了，睡意全无。

**等等！鬼太子不是恐同吗？！**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炸得他脑子嗡嗡作响。

他回想起自己当初“笃定”慕容玄恐同的逻辑——原著里那个坦白身份的“炮灰”立刻被杀，而自己因为一直伪装女装所以活了下来。可现在书里却说，慕容玄后来立了男后？！

这说不通啊！

难道……原著里那个炮灰的死，并非因为他是男的，而是因为其他原因？比如，他是继后或国公府派来的眼线？或者，他触碰了慕容玄其他更重要的底线？

而慕容玄本身，并不排斥男子？甚至……可能偏好男子？

沈清弦被这个猜测惊得目瞪口呆，脸颊莫名有些发烫。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想起慕容玄平日看自己时那深不见底、偶尔带着探究的眼神……

**不不不！不可能！** 他用力甩头，试图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去。慕容玄是鬼！是回来复仇的厉鬼！他心里只有仇恨和权力，怎么可能有这种心思？而且书里那个男后，也是后来才出现的，是帮他打天下的功臣，跟自己这个“冲喜”来的“假女人”能一样吗？

可是……如果慕容玄不恐同，那他最大的“保命底牌”不就失效了吗？慕容玄留着他，真的只是因为“有用”？

沈清弦越想越乱，心跳如鼓。他发现自己对慕容玄的认知，似乎从一开始就建立在了一个可能是错误的前提上。

还有那个即将倒霉的穷举子……书里没提他的名字，只说他才华横溢，却因出身寒微，被某些想要确保自己子侄上榜的世家视为绊脚石，设计害死。他的冤魂在考场作祟，揭发舞弊，最后阴差阳错成了慕容玄的助力。

这一次春闱，慕容玄就是监考之一！那这件事，岂不是很快就会发生？

沈清弦猛地看向窗外。春闱就在半月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