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寿宴的风波,在慕容玄雷厉风行的彻查与皇帝有意无意的弹压下,表面上逐渐平息。对外宣称是某藩国细作买通乐师,欲行刺皇室、扰乱宫廷,已被正法,相关人等一概严惩。至于“邪术”、“金光”等细节,则被有意模糊淡化,成了宫人们私下里讳莫如深的传闻。
沈清弦的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的轨道,每日在东宫练字、逗狗、晒太阳,只是院外的守卫依旧森严,他自己也几乎不再踏出东宫范围。慕容玄似乎更忙了,常常深夜才回,但每日午后教他“东西”的约定却雷打不动。教的内容很杂,从简单的防身技巧、宫廷暗语,到辨认某些特殊香料、药物的气息,甚至还有基础的望气、静心法门——美其名曰“平心静气,免受惊吓”。
沈清弦学得半懂不懂,但能感觉到慕容玄是在认真教他保命的本事,心里那点抵触和恐惧便也化作了努力。至少,下次再遇到危险,不能总指望铜牌和瞎蒙。
这日午后,慕容玄被皇帝召去议事,沈清弦的“课程”暂停。他见春日晴好,便想着带小云去东宫附属的小花园遛遛——那里僻静,通常不会有外人。
小云如今已长成半大,活泼好动,一解开绳子就如脱缰般在花园小径上撒欢奔跑,沈清弦笑着跟在后面。园中花开正好,桃李芬芳,微风拂面,让人心情舒畅。
他正弯腰想摘一朵探到路边的海棠,小云却突然停住,对着前方假山方向低低“呜”了一声,竖起耳朵。
沈清弦抬头望去,只见假山后的凉亭里,隐约有两个人影正在交谈。其中一人锦衣华服,侧脸熟悉——竟是四皇子慕容策。而另一人,背对着这边,身量颇高,穿着儒雅的青色文士袍,看身形是个年轻男子。
沈清弦不欲打扰,正准备牵着小云悄悄离开,却听四皇子提高了声音笑道:“清铮兄,你这论调倒是新奇!下次蹴鞠,定要拉上你……”
清铮?沈清铮?!
沈清弦脚步一顿。国公府长子,他那位名义上的“兄长”,沈玉婉一母同胞的亲哥哥!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和四皇子在一起?
仿佛是感应到他的目光,凉亭中背对他的男子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与沈玉婉有五六分相似、却更加棱角分明、带着书卷气的脸。眉目清朗,肤色白皙,嘴角噙着一抹看似温和的笑意。他目光扫过牵着狗的沈清弦,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那笑意加深,变得无可挑剔。
“微臣参见太子妃娘娘。”沈清铮步出凉亭,从容行礼,姿态优雅。四皇子慕容策也跟了出来,看到沈清弦,脸上露出笑容:“二嫂!你也来逛园子?正好,给你介绍,这是……”
“国公府长子,沈清铮,臣妾的兄长。”沈清弦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内心却警铃大作。沈清铮看他的眼神,看似温和,深处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冷意。
“原来是一家人!”慕容策恍然,笑得没心没肺,“那更好了!清铮兄才华横溢,与我甚是投缘。二嫂,你们兄妹也有些日子没见了吧?正好叙叙旧,我去那边看看池子里的锦鲤!”他说着,竟真就摆摆手,溜溜达达往池边去了,留下沈清弦与沈清铮面对面。
小云有些不安地在沈清弦脚边打转,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呼噜声,眼睛警惕地盯着沈清铮。
沈清弦摸了摸小云的头,示意它安静,然后看向沈清铮,微微颔首:“兄长。”
“娘娘折煞微臣了。”沈清铮笑容不变,语气恭敬,目光却将沈清弦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尤其在看到他简单却不失精致的衣着、红润了不少的气色,以及脚边那只明显被养得油光水滑的狗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晦暗。
“听闻娘娘前些时日于皇后寿宴上受惊,如今看来,凤体已安然无恙,且气色更胜往昔,可见东宫水土养人,殿下……亦是爱护有加。”他缓缓说道,语调温和,可“爱护有加”四个字,却莫名带着点别的意味。
沈清弦听出他话里有话,只淡淡道:“托父皇母后洪福,殿下照拂,一切安好。兄长近日可好?春闱在即,想必学业繁忙。”
“劳娘娘挂心。不过是尽读书人的本分罢了。”沈清铮笑了笑,忽然往前走近两步。他身形比沈清弦高出不少,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小云立刻挡在沈清弦身前,龇牙低吼。
沈清铮脚步一顿,瞥了一眼小狗,笑意微冷:“娘娘这爱犬,倒是护主。”他复又看向沈清弦,声音压低了些,仅两人可闻,“只是,畜生终究是畜生,再得宠,也须认清自己的位置,莫要忘了根本,得意忘形才是。”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讥讽和敲打了!暗示他沈清弦不过是侥幸得了太子一时青眼的“玩物”,别忘了自己出身国公府,更别忘了谁才是真正的“嫡长子”!
沈清弦心头火起,脸色却愈发平静。他迎上沈清铮的目光,不闪不避:“兄长说得是。这世间确有人爱做那忘本负义、鸠占鹊巢之事,自以为高人一等,却不知根底早已被旁人看得分明。倒是那些安守本分、心正身清的,哪怕一时困顿,也自有天道庇佑,终有拨云见日之时。”
他这话夹枪带棒,直指沈清铮母子三人“继室鸠占鹊巢”,暗讽他们名不正言不顺。沈清铮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眼神骤然阴沉下来。
“呵……”他冷笑一声,目光如刀刮过沈清弦的脸,“妹妹倒是长进了,在这东宫学了副好牙口。只是不知,这口舌之利,能护你几时安稳?皇后娘娘寿宴上的‘风光’,可还历历在目呢。这深宫险恶,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妹妹‘福大命大’,一次两次或许侥幸,难道次次都能指望那不知所谓的‘金光’护体,或是……殿下永远及时赶到?”
他这话已是近乎威胁!暗示寿宴刺杀与他或他背后之人有关,并且警告沈清弦,下次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
沈清弦心中一寒,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果然!沈清铮,或者说国公府,果然与那些阴私勾当脱不了干系!他脖子上的铜牌,此刻也传来一阵轻微的温热感,似乎对沈清铮身上某种气息产生了反应。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沉静的声音,自身后不远处响起:
“哦?依沈公子之见,孤的太子妃,该指望谁?”
这声音不高,却如同凛冬寒泉,瞬间冻结了空气。
沈清弦和沈清铮俱是一震,同时转头。
只见慕容玄不知何时已站在数步之外的□□上,一身墨色常服,负手而立。阳光透过树影,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衬得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更加幽冷。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淡淡地扫过沈清铮,最后落在沈清弦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