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德殿内的死寂，被皇帝一声怒喝打破：“查！给朕彻查！何人混入乐师之中？何人主使？殿前侍卫统领何在？！”

天子震怒，殿内众人噤若寒蝉，纷纷跪伏在地。侍卫统领连滚爬出列，汗如雨下，叩首领命。

皇后脸色依旧苍白，被宫女搀扶着，惊魂未定。方才那毒刃虽未冲她而来，但距离之近，也足以让她后怕。她目光复杂地看向被慕容玄护在身后的沈清弦，又扫过他胸口那已然平复、却令人无法忽视其存在感的衣襟处。

那是什么？竟能挡下致命一击？

不仅皇后，殿内几乎所有有心人的目光，都或明或暗地聚焦在沈清弦身上。好奇、探究、忌惮、算计……种种情绪在无声的空气中交织。

沈清弦被这些视线看得浑身不自在，仿佛被剥光了扔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下意识地往慕容玄身后又缩了缩，手指冰凉。

慕容玄似无所觉，只沉声对皇帝道：“父皇，刺客已伏诛，但其死状蹊跷，似是被邪术操控。儿臣请旨，将此案交由东宫与内廷司协同详查，务求水落石出，清除宫中隐患。”他将“邪术”二字咬得清晰，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面色微变的娴贵妃和几位向来与继后不睦的宗亲方向。

皇帝脸色阴沉，看了看地上那七窍流黑血、死状可怖的乐师尸体，又看了看惊魂未定的皇后和面色沉静的太子，最终点头：“准奏！玄儿，此事交由你督办，务必给朕、给皇后一个交代！”这既是信任，也是将烫手山芋抛给了东宫。

“儿臣领旨。”慕容玄躬身应下。

一场盛大的寿宴，就此草草收场。帝后起驾回宫，百官命妇在压抑的气氛中恭送后，也各自心怀鬼胎地散去。刺客的尸体被迅速移走，宫人们开始收拾一片狼藉的殿堂。

沈清弦随着慕容玄走出麟德殿，腿脚还有些发软。春夜的风带着凉意吹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回宫。”慕容玄言简意赅，扶着他上了轿辇。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那些若有若无的窥探视线。沈清弦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整个人像脱力般靠在轿壁上，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浸湿了里衣。

“害怕了？”慕容玄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内响起。

沈清弦点点头，又摇摇头，声音干涩：“有、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后怕。”他想起那毒刃袭来的瞬间，想起铜牌爆发的金光，想起自己胡乱掷出的银剪……“殿下，臣妾是不是……又惹麻烦了？”他惹眼的铜牌，他当众“出手”的举动，恐怕都会成为新的谈资和靶子。

慕容玄沉默片刻，道：“麻烦本就冲着你来。你今日反应，不算差。”他顿了顿，“至少，保住了性命，也未曾暴露太多。”

这算是……夸奖？沈清弦有些茫然地看向他。在慕容玄脸上，他看不到多少惊悸或后怕，只有一片沉静的冷冽，仿佛早已预料到会有风波。

“那铜牌……”沈清弦忍不住摸了摸胸口，金光已敛，但那种被激发的感觉犹存。

“回宫再说。”慕容玄打断他，闭上了眼睛，显然不欲在轿中多谈。

沈清弦识趣地闭嘴，心里却如同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轿辇行至东宫门前，刚落地，还未等沈清弦站稳，一道清脆却带着明显不悦的女声便从旁响起：

“二哥！”

沈清弦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鹅黄宫装、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正站在宫门前。她生得明媚娇艳，眉眼间与慕容玄有几分相似，却更多了几分被骄纵惯了的鲜活与傲气。此刻，她正鼓着腮帮子，一双美眸带着审视和不忿，直勾勾地盯着沈清弦。

这便是三公主慕容玥，先皇后所出的嫡女，慕容玄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慕容玄看到妹妹，神色稍缓：“玥儿，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慕容玥几步上前，先是对慕容玄行了个礼，随即目光又落回沈清弦身上，上下打量，毫不客气，“这就是那个‘冲喜好运’的太子妃嫂子？哼，今日可真是出尽风头了！”

她语气里的不满几乎要溢出来。也难怪，她身为嫡公主，今日寿宴本是精心打扮，准备在母后（继后）和众命妇面前展现皇家公主风范的。谁知风头全被这突如其来的刺杀，以及这个她原本压根没放在眼里的“冲喜”嫂子给抢了！现在满宫议论的都是太子妃如何遇刺、如何被太子维护、身上如何冒出金光……谁还记得她三公主穿了什么新衣，献了什么寿礼？

沈清弦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地往慕容玄身边靠了靠。这位三公主，看起来可不好惹。

“玥儿，不得无礼。”慕容玄语气平淡，却带着兄长威严，“这是你皇嫂。”

“皇嫂？”慕容玥撇撇嘴，又往前凑近两步，几乎要贴到沈清弦脸上，仔细瞧了瞧，“长得倒还过得去……喂，听说你能看见鬼？是不是真的？”

沈清弦心里一惊，连忙否认：“公主说笑了，臣妾……臣妾怎会有此等能力？”这事慕容玄叮嘱过要保密，他哪里敢承认。

“没有？”慕容玥狐疑地看着他，又看了看自己二哥，“那刚才殿上那金光是怎么回事？还有，那乐师死前说什么‘找到你了’，分明是冲着你来的！你是不是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连累了我二哥和母后寿宴？”她越说越气，觉得都是这个“扫把星”嫂子惹的祸。

“玥儿！”慕容玄声音微沉，“今日之事乃有人蓄意行刺，与太子妃无关。她亦是受害者。你若无事，便回自己宫中去，莫要在此胡闹。”

“我胡闹？”慕容玥眼圈一红，委屈起来，“二哥你凶我！自从你‘病好了’，就整天跟变了个人似的，对我也不如以前亲近了！现在还要为了这个才来几天的外人凶我！”她说着，狠狠瞪了沈清弦一眼。

沈清弦：“……” **我这是招谁惹谁了？**

慕容玄揉了揉眉心，对这个被娇宠惯了的妹妹有些头疼。他知道妹妹心性不坏，只是被保护得太好，又因生母早逝，对自己这个兄长格外依赖。自从他“借尸还魂”后，虽尽力模仿原身，但细微处的差异难免被亲近之人察觉，玥儿敏感，怕是早就觉得不对劲，加上今日之事，便将情绪发泄到了沈清弦头上。

他放缓语气：“玥儿，二哥没有凶你。只是今日事多，太子妃受惊需要休息。你先回去，改日二哥再去看你。”

慕容玥见兄长语气缓和，又看了看沈清弦那确实苍白虚弱的脸，哼了一声，到底没再继续发难，只嘟囔道：“看就看呗……反正，你可得查清楚，到底是谁这么大胆子，敢在母后寿宴上行刺！要是让我知道是谁连累我丢了脸面，我定不饶他！”她这话虽是对慕容玄说，眼睛却瞟着沈清弦，意有所指。

说完，她又瞪了沈清弦一眼，才带着宫女气呼呼地走了。

沈清弦松了口气，这位小姑奶奶可真难应付。

“三公主她……似乎不太喜欢臣妾。”他小声道。

“玥儿心直口快，被宠坏了，并无恶意。”慕容玄道，“日后相处多了便好。”他顿了顿，“她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今日之事，错不在你。”

沈清弦点了点头，心里却想：**“心直口快？我看是刀子嘴刀子心……”** 不过慕容玄肯出言维护，已经让他很意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