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的寿宴,是宫中近年来少有的大场面。
继后执掌凤印多年,虽与皇帝谈不上恩爱甚笃,但表面功夫向来做得滴水不漏。此次整寿,皇帝也有意彰显皇家体面与后宫和睦,早在一个月前就命内务府开始筹备,规格极高。
作为太子与太子妃,慕容玄与沈清弦自然必须出席,且要扮演好“孝子贤媳”的角色。
寿宴前几日,东宫上下就忙碌起来。为沈清弦裁制新衣、准备贺礼、预习礼仪流程……桩桩件件都不得马虎。沈清弦看着宫女捧来的那套繁复华丽、以正红与金线刺绣为主的太子妃吉服,就觉得脖子已经开始发酸。
“一定要穿这么重吗?”他小声嘀咕。
负责服饰的女官恭敬却不容置疑地回答:“娘娘,这是规制。皇后娘娘寿宴,您与殿下代表着东宫的体面,半点轻忽不得。”
沈清弦叹了口气,认命地任由宫女们摆布。试衣、试妆、试头面……一套流程下来,他觉得自己像个被精心装饰的提线木偶。
慕容玄倒是很平静,或者说,他向来对这类场合缺乏情绪波动。只是在寿宴前一日,他将沈清弦叫到书房。
“明日寿宴,人多眼杂,你需谨言慎行。”慕容玄开门见山,“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若非必要,不必理会,更不必显露异样。”
沈清弦知道他说的是自己的阴阳眼,连忙点头:“臣妾明白。”
“贺礼已备妥,是孤亲自挑选的一尊白玉观音并手抄佛经。”慕容玄继续道,“你只需在献礼时随孤行礼即可,不必多言。”
“是。”
慕容玄看着他,顿了顿,又道:“国公府的人也会到场。”
沈清弦心下一紧。父亲、继母柳氏,还有那位嫡姐沈玉婉……想到要面对他们,他就觉得不自在。
“他们若与你说话,寻常应对即可,不必深谈,更不必提及东宫事务。”慕容玄语气冷淡,“若有为难,孤自会替你解围。”
这话让沈清弦有些意外,又有些感激:“谢殿下。”
“还有,”慕容玄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他胸口位置,“那铜牌,明日务必贴身戴好,不可离身。”
沈清弦心中一凛,郑重应下:“是。”
慕容玄不再多说,挥手让他退下。沈清弦走出书房时,心里沉甸甸的。慕容玄特意叮嘱铜牌不离身,是否意味着,明日的寿宴上,可能会有危险?
这个认知让他对即将到来的寿宴,更加忐忑。
* * *
皇后寿宴当日,天气晴好。
皇宫处处张灯结彩,宫人们往来穿梭,喜气洋洋。沈清弦一大早就被叫起,梳妆打扮,穿上那套足有十几斤重的太子妃吉服,戴上沉甸甸的赤金点翠头面,对镜一看,几乎认不出自己。
镜中人眉目如画,妆容精致,华服璀璨,确实有太子妃的雍容气度。只是那双眼睛里的不安和些许茫然,出卖了他内心的紧张。
慕容玄也是一身正式的太子朝服,玄色为底,绣着精致的暗金龙纹,衬得他身姿挺拔,面色虽依旧苍白,但那股与生俱来的尊贵与冷峻气场,让人不敢逼视。
两人一同登上前往设宴的麟德殿的轿辇。轿内空间宽敞,沈清弦正襟危坐,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袖。
“紧张?”慕容玄忽然开口。
沈清弦老实点头:“有、有一点。” **“何止一点,简直紧张得要吐了!”**
“不必。”慕容玄语气平淡,“跟着孤即可。”
简单的四个字,却奇迹般地让沈清弦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他偷偷看了慕容玄一眼,对方闭目养神,侧脸线条在晃动的轿帘光影中显得沉静而笃定。
**“好像……有他在前面顶着,确实没那么怕了。”** 沈清弦暗自想着。
麟德殿前,已是车马如龙,冠盖云集。文武百官、皇室宗亲、命妇女眷,皆盛装而至,互相寒暄,笑语嫣然,一派喜庆祥和。
太子与太子妃的轿辇一到,自然吸引了无数目光。有好奇,有打量,有谄媚,也有不易察觉的审视。
沈清弦在慕容玄的搀扶下(虽然只是虚扶)下了轿,努力挺直脊背,保持端庄仪态,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目不斜视地走向殿内。
一进殿,喧哗声扑面而来。殿内空间极大,装饰得金碧辉煌,上百张桌案分列两侧,已有大半坐了人。最上首是帝后御座,稍下左右两侧则是皇子公主及高位妃嫔的位置。
他们的位置在御座左下首,仅次于皇帝与皇后,彰显着东宫的尊崇。落座时,沈清弦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如芒在背。
他悄悄抬眼,快速扫视了一圈。皇帝与皇后尚未驾临,几位年长的皇子公主已到场,正低声交谈。妃嫔席那边,他看到了娴贵妃,依旧是一身清冷打扮,正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手腕上的玉镯。另一边,继后一派的妃嫔们也聚在一处,言笑晏晏。
而在命妇席中,他果然看到了国公府的人。父亲沈荣正与同僚谈笑,继母柳氏则与几位贵妇寒暄,打扮得珠光宝气。沈玉婉坐在柳氏身边,穿着一身桃红衣裙,妆容精致,正微微抬着下巴,目光却时不时瞟向沈清弦这边,眼神复杂。
沈清弦只瞥了一眼就收回视线,眼观鼻鼻观心。但他脖子上的铜牌,在进入大殿后,就一直散发着一种持续的、温吞的热度,不烫,却也无法忽视。
**“这殿里……果然不‘干净’。”** 沈清弦心里明了。这么多王公贵族聚集,其中不知掺杂了多少陈年恩怨、枉死孤魂,他的阴阳眼虽因慕容玄的嘱咐刻意收敛,铜牌的感应却骗不了人。
慕容玄似乎察觉到他细微的僵硬,侧头低声道:“凝神。”
沈清弦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
不久,内侍高唱:“皇上、皇后娘娘驾到——!”
满殿之人立刻起身,跪迎帝后。
皇帝携皇后步入大殿。皇帝今日心情似乎不错,面带笑容。皇后更是盛装华服,头戴九尾凤冠,雍容华贵,脸上是得体的、母仪天下的微笑。
“平身。”皇帝朗声道,与皇后在御座落座。
寿宴正式开始。
丝竹管弦奏起雅乐,宫人如流水般奉上珍馐美馔。先是繁琐的祝寿仪式,皇子公主、宗亲大臣依次上前献礼贺寿,说些吉祥话。
轮到东宫时,沈清弦跟着慕容玄起身,走到御座前阶下,依礼跪拜。
“儿臣(臣媳)恭祝母后凤体安康,福寿绵长。”慕容玄的声音平稳清朗,沈清弦也跟着清晰复述。
皇后笑容满面,连声道好,又特意对沈清弦道:“太子妃今日气色甚好,与玄儿站在一起,真是佳儿佳妇,本宫看着就欢喜。”话语慈爱,仿佛真是个疼爱儿媳的婆婆。
沈清弦只能低头谢恩,做出羞涩状。
献上白玉观音与佛经后,两人退回座位。沈清弦暗暗松了口气,这第一关算是过了。
寿宴进入饮宴环节,气氛逐渐活络。歌舞表演轮番上场,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沈清弦谨记慕容玄的嘱咐,除了必要的应酬,尽量少说话,只小口吃着面前的食物——虽然美味,但他实在没什么胃口。
酒过三巡,命妇女眷开始自由走动敬酒寒暄。沈清弦看到继母柳氏果然带着沈玉婉朝这边走来。
“臣妇(臣女)给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请安。”柳氏笑容满面,礼数周全。
“夫人不必多礼。”慕容玄淡淡应道。
柳氏又说了些恭维话,话里话外不忘强调国公府与东宫的姻亲关系,暗示要多多亲近。沈清弦只是微笑听着,偶尔点头,并不多言。
沈玉婉站在柳氏身后,目光却忍不住在沈清弦身上打量。看到他那一身远胜于自己的华贵装扮,看到他坐在尊贵的太子身侧,看到周围命妇投来的或羡慕或巴结的眼神……她心里的嫉妒如同毒草疯长,几乎要掩不住脸上的勉强笑容。
“妹妹如今贵为太子妃,真是好福气。”沈玉婉终于忍不住,开口时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酸,“只是妹妹自幼在府中深居简出,如今应付这般大场面,可还习惯?若有什么不懂的,姐姐虽不才,或许也能帮衬一二。”话里话外,暗指沈清弦出身低微,不懂规矩。
沈清弦还没说话,慕容玄已抬眼看向沈玉婉,眼神平淡,却让沈玉婉瞬间感到一股寒意。
“太子妃端庄得体,仪态规矩皆是上乘,不劳沈大小姐费心。”慕容玄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周围几人耳中,“倒是沈大小姐,今日是皇后娘娘寿宴,宾客众多,还需谨言慎行,莫要失了国公府的体面。”
这话已是相当不客气,直接点出沈玉婉言辞不当。柳氏脸色一变,连忙拉着沈玉婉告罪:“殿下恕罪,小女失言,绝无他意!”又狠狠瞪了沈玉婉一眼。
沈玉婉脸色青白交加,又羞又恼,却不敢再说什么,只能低头咬着嘴唇。
沈清弦心里暗爽,面上却温声道:“母亲、姐姐不必多礼,殿下也是关心姐姐。”这话说得漂亮,既全了面子,又噎得沈玉婉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