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又说了几句场面话，赶紧拉着不甘不愿的沈玉婉离开了。
沈清弦看着她们离开的背影，轻轻吐了口气。慕容玄刚才的维护，让他心里有些暖，又有些复杂。
“不必在意。”慕容玄低声道，“跳梁小丑而已。”
沈清弦点了点头。经此一事，他心情反而放松了些。
寿宴继续进行，气氛越来越热烈。沈清弦渐渐适应了这种场合，也能偶尔与邻近席位的宗室女眷简单寒暄几句。
然而，就在宴席过半，一场大型的“百鸟朝凤”舞乐上演，众人皆被那绚丽舞姿和巧妙机关吸引时，沈清弦脖子上的铜牌，忽然毫无征兆地剧烈发烫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温吞的热度，而是灼人的、带着警示意味的滚烫！
沈清弦差点叫出声，下意识地捂住胸口。他惊恐地抬眼，顺着铜牌感应的方向看去——
只见大殿一侧，负责演奏编钟乐器的乐师席中，一个穿着乐师服饰、低着头看不清面容的人，正缓缓抬起头。而在他身周，萦绕着一股浓重得几乎化不开的黑气！那黑气扭曲翻滚，隐隐形成狰狞的鬼面，与宴会的喜庆气氛格格不入！
更可怕的是，那乐师抬起头后，一双空洞无神、却隐隐泛着红光的眼睛，直直地朝着御座的方向——确切地说，是朝着皇后和太子席位这边看了过来！
铜牌的灼烫感达到了顶峰，沈清弦甚至能感觉到皮肤被烫到的刺痛！他浑身发冷，呼吸急促，一种巨大的、灭顶的危机感攫住了他！
“殿下……”他声音发颤，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身边慕容玄的衣袖。
慕容玄几乎在他碰触的瞬间就察觉到了异常。他目光一凛，顺着沈清弦惊恐的视线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他也看到了！虽然未必如沈清弦所见那般清晰，但他能感觉到那里传来的、极其不祥的灵力波动和浓烈杀意！
那不是普通被操控的灵体或鸟类，那乐师本身，恐怕就已经被某种邪术彻底侵蚀，成了只知杀戮的傀儡！而其目标——
电光石火间，慕容玄看清了那乐师袖中寒光一闪！
是淬毒的短刃！目标直指皇后？还是……混在皇后附近席位的其他目标？
“有刺客！护驾！”慕容玄当机立断，沉声厉喝，同时一把将身边的沈清弦拽向自己身后！
他的声音并不特别高亢，却奇异地压过了乐声与人声，清晰地传遍了殿内每个角落！
刹那间，满殿皆惊！
“百鸟朝凤”的舞乐戛然而止，舞姬们惊慌失措。百官命妇们尚未反应过来，茫然四顾。
而那名被黑气缠绕的乐师，在慕容玄出声示警的瞬间，已知暴露，不再隐藏！他猛地从编钟后跃出，身形快如鬼魅，手中淬毒的短刃化作一道流光，不是射向御座上的皇后，而是——直刺向被慕容玄护在身后、刚刚露出半个身子的沈清弦！
原来他的目标，从头到尾，就是沈清弦！
“保护太子妃！”慕容玄眼神冰冷如刀，将沈清弦彻底挡在身后，宽大的衣袖无风自动，一股阴寒凛冽的气息瞬间迸发！
但乐师的速度太快，距离也太近！那毒刃已到眼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沈清弦胸前的铜牌，金光再次爆闪！
这一次，金光比在房中那次更加炽烈、更加凝实，化作一道薄薄的光幕，堪堪挡在沈清弦身前！
“锵——！”
毒刃刺中光幕，发出金铁交击般的脆响，竟被生生弹开！光幕也随之剧烈晃动，颜色暗淡了几分。
那乐师（或者说被操控的傀儡）一击不中，眼中红光更盛，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竟不顾反噬，再次聚力，黑气翻涌，第二击紧随而至，威力更胜先前！
慕容玄眼中寒芒暴涨，正要不顾暴露的风险动用更强大的力量，却见沈清弦因铜牌护主而稍微缓过神，在那生死关头，或许是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猛地将一直贴身藏着、慕容玄让他“以防万一”的那把修剪花枝的小银剪，朝着那乐师的面门用力掷了出去！
他没什么力气，也没练过投掷，这一下纯属瞎蒙。
但奇迹般地，或许是那乐师（傀儡）全部心神都在第二击上，或许是铜牌金光对邪祟的天然克制扰乱了对方，又或许是沈清弦那点微末的“阴阳眼”带来的直觉起了作用——
那把小银剪，不偏不倚，正正扎进了乐师（傀儡）的右眼！
“啊——！！！” 凄厉至极的惨叫响彻大殿！不是人的声音，更像是无数怨魂的哀嚎！
乐师（傀儡）捂住流血的眼睛，动作停滞了一瞬，周身的黑气剧烈震荡、溃散！
就是这一瞬的停滞！
殿前侍卫终于赶到，刀剑齐出，瞬间将那人制住！暗处更有慕容玄安排的东宫高手，迅速上前，封住其穴位，防止其自尽或再次暴起。
一切发生在兔起鹘落之间。
从慕容玄示警，到刺客暴起，到铜牌护主，到沈清弦掷出银剪，再到侍卫制伏刺客……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
殿内此刻才彻底反应过来，惊叫声、哭喊声、桌椅翻倒声响成一片。皇帝已被御前侍卫团团护住，皇后也吓得花容失色，被宫女搀扶着。
“肃静！”皇帝厉声喝道，脸色铁青。天子一怒，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余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抽泣。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殿前那片混乱的中心——被侍卫押着、满脸是血兀自挣扎嘶吼的“乐师”，挡在太子妃身前、面覆寒霜的太子，以及……
那个被太子牢牢护在身后、脸色苍白如纸、手中还保持着投掷姿势、胸口衣襟隐约透着奇异淡金色光晕的太子妃，沈清弦。
麟德殿内，一片死寂。
喜庆的寿宴，转眼成了刺杀现场。
而沈清弦，这个原本在众人眼中只是“冲喜好运”的太子妃，第一次以如此惊心动魄的方式，闯入了所有人的视野中心。
他胸口那未散尽的金光，他掷出银剪的果决（虽然是瞎蒙的），还有太子慕容玄那毫不迟疑的维护……都成了在场众人心中难以磨灭的印记。
沈清弦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被慕容玄反手稳稳扶住。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震惊、探究、骇然、猜疑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也能感觉到胸口铜牌正在迅速降温，重归平静，但那残留的灼热和方才生死一线的惊悸，让他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慕容玄扶着他的手稳定而有力，他微微侧身，挡去了大部分视线，低头看着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
“没事了。”
沈清弦抬头，对上慕容玄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没有惊慌，只有沉静的锐利和一丝……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被制住的“乐师”突然停止了挣扎，抬起头，用剩下那只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沈清弦，咧开嘴，露出一个诡异到极点的笑容，用一种沙哑破碎、仿佛砂纸摩擦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
“找……到……你……了……”
话音未落，他头一歪，七窍中流出黑血，气息瞬间断绝！
殿内再次哗然！
沈清弦如坠冰窟，浑身冰冷。
找到你了……
这话，是对谁说的？
对他？还是对……他身上的铜牌？
慕容玄的眼神，在听到那句话的瞬间，变得无比冰冷锐利。他握住沈清弦手臂的力道，微微收紧。
风雨欲来。
而这仅仅只是，皇后寿宴的上半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