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已过,靖王府西暖阁内依旧灯火通明,却静得能听见烛芯哔剥的微响。赤芍靠在榻上,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唇上不见血色。她身上已换了干净衣裳,背后被墨尘铜尺点中的地方依旧隐隐作痛,若非“寂魂铃”自发护主,那一下足以震断心脉。秦锐手臂挂了彩,草草包扎后仍坚持守在门外,脸色铁青。静玄师太坐在榻边,正用银针为赤芍疏导紊乱的气血,眉头紧锁。
赤芍手中,紧紧攥着那枚救了她一命的“寂魂铃”。此刻,这枚古朴的五铢钱不再嗡鸣,恢复了冰凉沉静的触感,但赤芍能清晰地感觉到,它与自己之间似乎多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密联系,一种血脉相连般的悸动。而怀中的“灵犀佩”和那卷星图皮纸,也安静下来,只是偶尔传来细微的、仿佛共鸣般的温热。
“气血逆行,灵识有损,好在根基未伤。那‘寂魂铃’确是圣物,关键时刻护住了你心脉与神魂。”静玄师太收起银针,轻轻叹了口气,“只是你强行催动血脉与那‘星陨砂’共鸣,又遭邪力与偷袭冲击,损耗极大。这几日务必静养,万不可再动用灵识,亦不可情绪激动。”
赤芍点点头,想起地底石室中沙池崩溃前看到的、那“镜湖”深处黑暗漩涡的惊鸿一瞥,以及墨尘眼中疯狂跳动的暗红,仍心有余悸。“师太,那个墨尘……他眼中的红光,还有他夺取我鲜血混合的砂砾,到底想做什么?他口中的‘我们’,又是谁?”
静玄师太沉默片刻,低声道:“眼中隐现‘墟力’红光,又能驱动‘星陨砂’此等异物……此人即便不是‘窥天阁’核心余孽,也必与其有极深渊源。至于你的血……”她看向赤芍,眼中忧虑更深,“‘守镜人’血脉特殊,尤其你身负‘寂魂铃’与‘灵犀佩’的认可,你的血,对于寻找和开启‘镜湖’这类与‘守镜人’渊源极深之地,确有‘引路’、甚至‘钥匙’之效。墨尘夺你血引,必是为定位‘镜湖’,甚至可能……想以你的血脉为媒介,行不可告人之事。”
“那师叔他……”赤芍急道。
“云老板的生机,或许真在‘镜湖’。”静玄师太缓缓道,“但如今血引落入敌手,对方已占先机。我们若再想前往,必是步步危机。况且……”她顿了顿,“你如今身体状况,也经不起长途跋涉与未知凶险。”
赤芍抿紧嘴唇,没有反驳,但眼神中的不甘与倔强显而易见。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云澜一直昏迷,更无法容忍娘亲的遗愿和自己的血脉,成为敌人达成邪恶目的的工具。
就在这时,暖阁的门被轻轻推开,萧煜走了进来。他已换下外出的大氅,只着一身玄色常服,衣袖平整,看不出丝毫端倪,唯有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比平日更加清冷,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但很快被惯有的深邃平静掩盖。
“殿下。”静玄师太起身合十。
赤芍也要起身,被萧煜以手势制止。“不必多礼。”他走到榻前,目光在赤芍苍白的面容上停留一瞬,又扫过她紧握的“寂魂铃”,声音平稳无波,“永宁当铺之事,韩栋已详细禀报。你做得很好,临危不乱,保住了性命,也……让鱼儿咬了饵。”
赤芍一怔:“殿下……早就知道那墨尘有问题?那为何还让我前去?”她心中升起一丝被利用的凉意。
萧煜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背影挺拔却透着孤高。“墨尘此人,原名墨文石,曾任将作监少府丞,精于金石堪舆,尤擅仿制古物。十五年前因卷入一桩私铸‘厌胜钱’的巫蛊案被革职流放,途中‘病故’。其真实身份,乃‘窥天阁’安插在朝中的一枚暗棋,专司为阁中搜寻、鉴定各类涉及上古秘辛的器物。永宁当铺,是其暗中经营的一处联络与销赃据点。”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赤芍:“本王知他有异,但不知其深浅,更不知他背后是否还有更大图谋。让你携令牌前去,一是试探其反应,二则……也需要一个合适的‘诱饵’,让他主动暴露对‘守镜人’血脉和‘镜湖’的企图。只是未料他如此急切,手段这般狠辣,倒是本王估算有误,让你涉险了。”
他的道歉听起来平淡,但赤芍听出了其中一丝难得的温度。她心中的那点凉意散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她明白,身处世子这个位置,许多事情不得不权衡算计,自己既然卷入其中,被当做棋子也并非不可理解。只是……
“那我的血引……被他夺去,岂非助纣为虐?”赤芍最担忧此事。
“是风险,也是机会。”萧煜走回书案旁,拿起桌上那面诡异的“玄武镜”,“墨尘得了你的血引,必会加速行动,前往‘镜湖’。而这,也会让他从暗处走到明处。本王已派人盯死他及永宁当铺一切动向。只要他动,我们便能顺藤摸瓜,找到‘镜湖’确切所在,甚至……摸清他背后是否还有更大的黑手。”
他将“玄武镜”轻轻放下,镜面在灯光下反射着浑浊的光。“况且,你的血引,也未必那么好用。”他看向赤芍,“‘寂魂铃’自发护主时,是否与你血脉产生了更深联系?”
赤芍一愣,点头:“是,我能感觉到与它联系更紧密了。”
“这便是了。”萧煜道,“‘寂魂铃’乃‘守镜人’圣物,有灵自晦,认主护主。它既已与你血脉深度共鸣,便会在你血脉中留下独属于它的‘印记’。墨尘用你的血混合‘星陨砂’施法,那血引中便也带上了‘寂魂铃’的气息。寻常寻踪觅迹之法或许无碍,但若他想以邪法催动血引,行那逆天改命、开启禁地之门等事,‘寂魂铃’的印记便会成为最大的变数,甚至可能反噬其主。”
赤芍恍然,心中稍定,但想起墨尘那冰冷诡异的眼神和狠辣手段,仍感不安。
“殿下,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应对?师叔的伤势,拖不得太久。”赤芍看向暖玉棺中依旧沉睡的云澜。
萧煜沉吟片刻,道:“等。等墨尘那边露出马脚,也等……一个时机。”他走到玉棺旁,指尖拂过冰凉的棺沿,“云老板灵识深处的心镜,虽暂时被‘闭目印’稳住,不再继续破碎,但其中纠缠的‘玄龟甲’反噬之力与‘血眼’邪力,仍需化解。这两股力量同源异质,彼此冲突,亦与他自身‘心镜’之力纠缠,寻常方法难以剥离。或许……需要找到与之相克、或能疏导化解的‘器’。”
“器?”赤芍和静玄师太同时看向他。
“不错。”萧煜目光转向赤芍,“你娘亲留下的三样遗物中,地图指向‘镜湖’,‘灵犀佩’为信物,‘寂魂铃’乃圣物钥匙。但那张星图皮纸,你有无细看?其上所绘星宿排列,似乎并非单纯星象,倒像是……某种器物运转的轨迹图示。”
赤芍连忙取出那卷柔软的星图皮纸,在灯光下细细展开。之前她只觉图案繁复深奥,看不懂便收了起来。此刻经萧煜提醒,她凝神看去,只见那些以银线勾勒的星宿轨迹,蜿蜒盘旋,最终似乎都指向了皮纸中心一个被层层圆圈包裹的、极小的空白点。而在空白点周围,有一些更细密的、类似刻度与符文的标记。
“这……像是一个罗盘?或者……司南的图解?”赤芍不太确定。
“更准确地说,是某种用以观测、测算特定星象与地脉能量流转的‘仪’的构造图。”萧煜指着那些细密的刻度与符文,“此物或许并非攻击或防御之器,而是辅助‘守镜人’感知、引导乃至平衡某种特殊力量的工具。若能找到实物,或按图复原,或许能助云老板梳理体内混乱之力。”
赤芍眼睛一亮,但随即黯淡:“可这图残缺不全,只有星象轨迹与部分符文,并无具体形制、尺寸与材质说明,如何制作?”
“所以,需要找到懂行的人。”萧煜道,“据本王所知,长安城中,有一人或许能解此图。”
“何人?”
“将作监大匠,公孙恒。”萧煜缓缓道出这个名字,“公孙家世代为将作监匠官,精于机关营造、天文仪象。更关键的是,公孙恒年轻时,曾痴迷于搜寻研究上古奇器,尤其对先秦两汉的占星、风水器物颇有心得。或许他能认出此图来历,甚至知晓其对应器物的下落或制法。”
静玄师太闻言,却微微蹙眉:“公孙恒?此人老身略有耳闻,技艺确是精湛,但脾性古怪,尤其近年来深居简出,几乎不见外客。且他出身世家,与朝中诸多势力盘根错节,殿下欲借他之力,恐非易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