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本王自有计较。”萧煜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此事需暗中进行,不宜张扬。赤芍姑娘,你这几日好生休养,待身体稍复,便需你带着这星图,随本王去见一见这位公孙大匠。”
“是。”赤芍应下,心中却有些忐忑。那墨尘刚刚偷袭未遂,夺了血引,必然不会善罢甘休。此时外出,风险不小。
似乎看出她的担忧,萧煜补充道:“此行会安排妥当,你无需忧虑。当务之急,是尽快恢复。另外……”他目光落在赤芍腕间那串枣木念珠上,“师太,可否将贵观的‘清心咒’传授赤芍姑娘?她灵识受损,又身负‘寂魂铃’,需有相应法门调和温养,以免被圣物之力反伤,或再被邪力所趁。”
静玄师太颔首:“殿下所虑极是。老身这便将‘清心咒’与相关调息法门传授于她。此咒有安神定魄、澄澈灵台之效,正合她用。”
接下来的两日,赤芍便在靖王府中西暖阁旁的厢房中静养。每日除了按时服药,便是在静玄师太指导下,修习“清心咒”与吐纳法门。这咒文法门并不繁复,重在心意纯一,呼吸绵长,配合特定手印与观想,果然有宁神静气、温养灵识之效。赤芍本就聪慧,又有“寂魂铃”在身,与之隐隐呼应,进展颇快。不仅灵识的隐痛逐渐减轻,对“寂魂铃”的感应也越发清晰微妙,甚至能隐约察觉其内蕴含的那股清凉宁静之力,可随自己心意微微引动。
而云澜那边,在赤芍以“闭目印”暂时镇压了灵识深处的“血眼”诅咒后,情况确实稳定下来,不再有梦魇呓语,只是依旧沉睡不醒,面色苍白如故。萧煜每日都会抽时间亲自为他诊脉,又以自身精纯内力缓缓温养其心脉,但收效甚微。那“玄武镜”被谨慎地收在特制的铅盒中,置于云澜棺旁,镜背与“窥天阁”令牌嵌合处的凹痕,偶尔仍会闪过一丝暗红,提醒着众人那股邪力的蠢蠢欲动。
王府外的风波似乎暂时平息,但紧绷的气氛并未缓解。韩栋来报,永宁当铺在事发当夜后便大门紧闭,墨尘与那老仆邱伯不知所踪,仿佛从未存在。谛听卫暗中搜查,只在当铺地底石室发现一些焚烧符纸和破碎法器的痕迹,以及沙池中残留的、已失去灵性的“星陨砂”和一丝极淡的、属于赤芍的血气。墨尘等人,如同人间蒸发。
第三日清晨,赤芍气色已好转许多,灵识稳固,行动无碍。用过早膳后,陈长史便来请,说是世子安排已妥,可前往拜访公孙大匠。
依旧是秦锐随行护卫,但这次还多了两名扮作家仆的谛听卫好手,一前一后,隐在暗处。马车朴素无华,不起眼地驶出靖王府侧门,融入长安街巷的车水马龙之中。
公孙恒的宅邸位于长安城东南角的安兴坊,此处多居低级官吏与富裕商贾,宅院不大,但清幽雅致。马车在巷口停下,赤芍在秦锐陪同下,步行至一座黑漆小门前。门楣上无匾无联,只有门环锈迹斑斑,显得颇为冷清。
秦锐上前,以特定节奏叩响门环。不多时,门开一线,露出一张苍老仆役的脸,眼神浑浊,打量了二人几眼,尤其是看到秦锐递上的一块非金非木、刻有螭纹的令牌后,才默默让开门户。
院内不大,却别有洞天。绕过影壁,是一个精巧的庭院,植有几竿翠竹,一方石池,池中有几尾锦鲤悠游。正堂门扉紧闭,引路的老仆并未去正堂,而是带着二人穿过回廊,来到后院一间独立的小屋前。
小屋以青砖砌成,无窗,只有一扇厚重的包铁木门。老仆在门上敲了五下,三缓两急。门内传来机括转动声,随后,木门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一股混合着金属、油脂、木料和淡淡药味的奇特气息扑面而来。
“家主在地室,二位请。”老仆躬身,停在门口。
赤芍与秦锐对视一眼,迈步走入。石阶盘旋向下,两侧墙壁上隔着不远便嵌有铜灯,光线昏黄。走了约莫两三层楼的高度,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颇为宽敞的地下工坊。
工坊内灯火通明,靠墙立着高及屋顶的多宝格,上面分门别类摆放着无数赤芍叫不出名字的工具、材料、半成品器件,还有一些造型奇特的模型。中央是一个巨大的、以精铁铸就的工作台,台上散乱放着图纸、量具、锉刀、锯子,以及一些已经打磨出雏形的金属或木质零件。空气里弥漫着金属碎屑和油脂的味道。
一个穿着褐色短褐、头发花白凌乱、脸上沾着些许油污的老者,正俯身在工作台前,手持一个巴掌大的、极为精密的黄铜卡尺,聚精会神地测量着一个复杂齿轮的齿距。他身形干瘦,背微驼,但一双眼睛在放大镜片后,却闪烁着异常专注和锐利的光芒,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的零件。
“公孙先生,靖王府来人求见。”带路的老仆在地室入口处恭声道。
老者恍若未闻,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直到用卡尺反复测量了数次,又拿起一把极细的锉刀,小心翼翼地修正了一个齿尖,这才直起腰,摘下鼻梁上的水晶放大镜,用袖子擦了擦,头也不抬地问:“靖王府?李煜那小子又找到什么麻烦东西了?先说好,修复前朝禁宫漏水滴漏的活儿不接,给天后娘娘贺寿的机关歌舞伶人也做不了,最近忙着呢。”
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带着匠人特有的执拗和直接。
秦锐上前一步,抱拳道:“公孙先生,世子殿下命我等前来,是有一物,想请先生帮忙鉴看。”说着,示意赤芍。
赤芍从怀中取出那卷星图皮纸,双手奉上:“公孙先生,晚辈赤芍,受世子殿下所托,带来此图,想请教先生,可识得此图所示为何物?”
听到“图”,公孙恒这才转过身,目光先是落在赤芍脸上,在她清秀却难掩憔悴的面容上停留一瞬,又瞥了一眼她身边气息精悍的秦锐,最后才落到那卷皮纸上。他接过皮纸,并未立刻展开,而是先用手细细摩挲了一下皮纸的质地边缘,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啧,硝制过的百年以上小羊羔腹皮,用金线混合某种鱼膘胶捻合……这鞣制手法,倒是有些年头了,像是前汉宫里的手艺。”他嘀咕着,这才将皮纸拿到工作台旁的明亮灯烛下,小心展开。
起初,他只是随意扫视,但很快,他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脸上那种散漫不耐的神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与狂热!他几乎将脸贴到了皮纸上,手指颤抖着,沿着那些银线勾勒的星轨缓缓移动,口中念念有词:“角、亢、氐、房、心、尾、箕……不对,这是逆推的轨迹……这刻度……这符文……这是‘浑天覆矩’的星轨校正图?!不,不止……还有地脉流转的标示……这、这是……”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赤芍,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这图!你是从何处得来?!”
赤芍被他突如其来的激动吓了一跳,定了定神,按照与萧煜商议好的说辞道:“此乃家传旧物,晚辈亦不知其详。只知可能与一门古老的传承有关,家中长辈临终前嘱托,需弄清此图所示器物的下落或制法,或有急用。世子殿下说,公孙先生乃当世大匠,博古通今,或可解惑。”
“家传?古老的传承?”公孙恒死死盯着赤芍,又看看皮纸,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仿佛想找出什么端倪。忽然,他视线落在赤芍腰间不经意露出的一角——那里,她将“寂魂铃”(五铢钱)用红绳系了,贴身佩戴,方才动作间露出了一点。
公孙恒的眼神骤然凝固,他猛地伸出手,似乎想抓住那枚五铢钱细看,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改为指着它,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那、那枚铜钱……可否给老夫一观?”
赤芍心中一紧,下意识按住“寂魂铃”,看向秦锐。秦锐微微颔首,示意稍安。赤芍略一迟疑,解下红绳,将“寂魂铃”递了过去。她已从静玄师太处知晓,此物非“守镜人”血脉或得圣物认可者,难以真正驱动其神力,倒也不怕被夺。
公孙恒几乎是抢一般接过“寂魂铃”,凑到灯下,手指颤抖着摩挲过钱币上那模糊的篆文和古朴纹路,又从工作台下摸出一个镶嵌着水晶片的奇怪铜框,将铜钱置于框内,对着灯光仔细观看,口中喃喃:“形制是汉五铢无疑,但铜质……这光泽……这内蕴的灵机……还有这‘永通万国’的变体背文……是了,是了!传说中的‘寂魂镇魄铃’!前汉武帝时,方士李少翁为镇抚钩弋夫人离魂之症所制,后为‘守镜人’一脉传承圣物!这东西……这东西竟然真的存在!还落在了你的手里!你、你究竟是谁?!”
他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如同发现稀世珍宝的孩童,又带着无比的严肃与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