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果然知道!赤芍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掌柜的消息很灵通。”
“开门做生意,消息不灵通怎么行?”墨尘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石桌桌面,“云老板的伤,根源在于灵识被两股同源异质的阴邪之力侵蚀,彼此冲突,又与他自身的‘心镜’之力纠缠不清。寻常方法,确实难救。‘镜湖’之地,相传是‘守镜人’一脉的圣地,也是‘心镜’之力与现世交汇的奇异节点。若能抵达那里,借其地脉灵机与‘心镜’本源呼应,或许真有一线生机,助他梳理混乱,重塑灵镜。”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是,姑娘可知,‘镜湖’亦是‘归墟之眼’在现世最可能的投影之一?那里汇聚的,可不仅仅是纯净的‘心镜’之力,更有自‘归墟’中泄露出的、足以扭曲现实、吞噬灵魂的混乱与虚无。千百年来,不知有多少试图寻找或利用‘镜湖’之力的人,最终都迷失其中,化为虚无的一部分,或者……成为滋养‘归墟’的养料。”
他的语气平淡,却让赤芍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即便如此,我也要去试试。”赤芍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墨尘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色彩,似是欣赏,又似是怜悯。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那个铺满细沙的池边,俯身,用手中的铜尺,轻轻在沙面上划动起来。沙粒随着他的划动,呈现出奇特的纹路,仿佛某种古老的星图或地图。
“要去‘镜湖’,需有三样东西。”墨尘头也不抬地说道,声音在空旷的石室中回荡,“一为‘引路之图’,需指向‘镜湖’在现世的具体方位节点,避开时空乱流。二为‘定锚之器’,需能在‘镜湖’与‘归墟’之力交织的混乱中,稳定自身灵识,不被同化吞噬。三为‘开门之钥’,需拥有‘守镜人’血脉或信物,方能触发‘镜湖’禁制,打开通往其核心的道路。”
他直起身,看向赤芍:“姑娘身上,有‘寂魂铃’与‘灵犀佩’,算是有了‘定锚之器’与部分‘开门’的资格。但‘引路之图’……”他目光落在赤芍怀中,“你娘亲留下的那张鲛绡地图,只是指出了大概方位和禁地标记,并非真正的‘引路之图’。真正的‘引路之图’,需以‘守镜人’之血,混合‘归墟’投影之处的特殊灵砂,在特定的时辰与星象下,方能显化。”
赤芍心中一动:“掌柜的意思是……”
墨尘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用兽皮缝制的袋子,倒出一些暗金色、其中仿佛有星点闪烁的细沙在掌心:“此乃‘星陨砂’,采自极西之地陨星坑深处,经特殊手法炼制,能感应‘归墟’气息与星象变化。”他又指向沙池,“这池中之沙,混合了此地地脉阴气与……一点别的东西,可模拟‘镜湖’周边的地气扰动。”
他将掌心的“星陨砂”轻轻洒在沙池中赤芍娘亲地图上“镜湖”标记的大致位置,然后,看向赤芍,伸出了手:“姑娘,借你一滴指尖血,滴入此砂之中。再以你娘亲的星图皮纸为参照,或许……我们能窥见一丝真正的‘引路之图’。”
赤芍看着墨尘平静无波的脸,又看了看沙池中那些闪烁的细砂。直觉告诉她,这绝非简单的滴血显图,其中必有凶险。但眼下,这似乎是获取“镜湖”确切位置的唯一希望。
她犹豫片刻,终究是救云澜的念头占据了上风。她咬破右手食指,将一滴鲜红的血珠,滴入沙池中那簇暗金色的“星陨砂”上。
血珠落入砂中,瞬间被吸收,消失不见。紧接着,那簇“星陨砂”猛地亮起暗金色的光芒!光芒流转,如同活物般,在沙池中沿着某种玄奥的轨迹快速游走,所过之处,池底的普通细沙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纷纷隆起、凹陷,形成立体的山川河流雏形!而赤芍怀中的星图皮纸,也自动飞出,悬浮在沙池上方,皮纸上那复杂的星图银线骤然亮起,与下方沙池中形成的立体地形相互呼应、校正!
一幅远比鲛绡地图精细复杂百倍的立体地形图,正在沙池中快速成型!中心那个代表“镜湖”的凹陷处,隐约有粼粼水光般的微光泛起,而在“湖”的深处,似乎有一个极其微小、却散发着莫名吸力的黑暗漩涡正在缓缓旋转——那便是“归墟之眼”的投影!
然而,就在地形图即将彻底稳定的瞬间,异变突生!
沙池中,那“镜湖”深处的黑暗漩涡猛地加速旋转,一股阴冷、死寂、充满吞噬欲望的意念,顺着那尚未完全稳定的“引路”联系,骤然反向冲击而来,直扑赤芍灵识!与此同时,墨尘眼底那两点暗红星芒大盛,他手中的铜尺,无声无息地,朝着赤芍的后心要穴,疾点而去!速度快如鬼魅!
“姑娘小心!”阴影中,一直如同木雕般的邱伯突然厉喝一声,猛地将手中油纸灯笼掷向墨尘!灯笼在空中炸开,火星四溅!
秦锐的怒吼与短弩的机括声也从通道方向传来:“赤芍姑娘!退!”
但墨尘的铜尺,已触及赤芍的背心衣衫!
千钧一发之际,赤芍怀中的“寂魂铃”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清越鸣响!柔和而坚韧的清光瞬间将她全身笼罩!墨尘的铜尺点在清光之上,竟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如同撞上金铁,再难寸进!
而赤芍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和“寂魂铃”的全力爆发震得向前踉跄几步,一口鲜血喷在沙池之中!鲜血混合着“星陨砂”,沙池中的立体地形图瞬间崩溃、混乱!那黑暗漩涡的吸力也戛然而止
“你……你不是世子的人!”赤芍转头,嘴角溢血,死死盯着面容骤然变得冰冷诡异的墨尘。
墨尘一击不中,迅速后退,与邱伯拉开距离,脸上那温文儒雅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冰冷的讥诮与眼中疯狂跳动的暗红:“世子?李煜那小子确实有点本事,能找到这里。可惜,他算漏了一点——这永宁当铺,早就不姓李了!至于‘引路之图’……”他看了一眼崩溃的沙池,冷笑,“有了你的血和刚才的共鸣轨迹,虽然不完整,但也足够了!抓住她!”
他一声令下,石室另外两个黑暗的角落,突然无声无息地滑出两道黑影,手持淬毒的短刃,朝着赤芍扑来!而邱伯则怒吼一声,挥舞着一根黑沉沉的铁尺,拦向其中一人!
“铛!铛铛!”
兵刃交击声在狭窄的石室中爆响!秦锐也已冲入石室,短弩连发,逼退另一道黑影,将赤芍护在身后。
“走!”秦锐厉喝,拉着赤芍就朝来路退去。
墨尘却并不着急追赶,只是站在崩溃的沙池边,看着掌心不知何时握住的一小撮沾染了赤芍鲜血、尚在微微发光的暗金色沙粒,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跑吧,跑吧……有了这血引,无论你跑到哪里,‘镜湖’的秘密,还有你身上的‘守镜人’血脉与圣物,迟早都是我们的……”
地底石室的厮杀与逃亡,被厚厚的土层隔绝。而地面上,安业坊依旧沉浸在寻常的夜色之中。唯有永宁当铺那两盏“當”字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晃动,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远处,靖王府最高的望楼之上。萧煜披着玄色大氅,静静望着安业坊的方向,手中一枚温润的白色棋子,被他无意识地捻动着。他手臂衣袖之下,那邪力烙印的边缘,黑色的裂纹似乎又延伸了一丝。
韩栋无声地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殿下,永宁当铺内有打斗声,秦校尉已护着赤芍姑娘冲出,正往回撤。我们的人……要接应吗?”
萧煜沉默片刻,将手中棋子轻轻按在望楼栏杆的积雪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圆印。
“接应。但要‘慢’一步。”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让墨尘的人,觉得他们是真的‘侥幸’逃脱。另外,盯死墨尘,还有……他从沙池里带走的东西。”
“是!”韩栋领命而去。
萧煜独自立于寒风之中,望着长安城万家灯火,眼神深邃如夜。
“血引已成,图踪已现……这场戏,也该唱到高潮了。只是赤芍……你这枚棋子,可要撑住,别太快被吃掉啊。”
他转身,走下望楼,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