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借着拉力,脚蹬岩壁,从狭窄的裂缝中艰难地挤了出去。外面的火把光芒刺得她睁不开眼,但有人已经抓住了她的手臂,将她稳稳地拉到了坚实的地面。
“咳咳……咳咳咳……”赤芍剧烈地咳嗽着,大口呼吸着久违的新鲜空气,尽管其中还混杂着烟尘和淡淡的焦臭。她的眼睛适应了光线,看向救她的人。
那是一个年约三十、面容刚毅、穿着深色劲装的男子,手持一把造型奇特、可连发的短弩,腰间挂着几个皮囊,隐约可见里面装着箭矢和一些瓶罐。他身后,还站着两个同样装扮、手持火把和兵刃的同伴。三人的衣角,都绣着一个极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兽首暗纹——是谛听卫!
“你们是……世子殿下的人?”赤芍喘息着问。
“正是。”为首的男子点头,他看了一眼赤芍身后裂缝下隐约可见的绿光和传来的虫群嘶鸣,沉声道,“此地凶险,不宜久留。姑娘还能走吗?”
“能!”赤芍强撑着站直身体。她此刻浑身无力,头晕目眩,既有惊吓和脱力,也有吸入少量毒瘴的缘故。
“走!”男子毫不犹豫,对同伴打了个手势。一人开路,一人殿后,他则搀扶着赤芍,迅速离开了驿栈后院,朝着不远处的山林奔去。
驿栈前院一片死寂,那些行商、挑夫、书生,还有独眼掌柜和伙计,全都不见了踪影,只留下空荡荡的桌椅和熄灭的灶火,仿佛从未有人在此停留。
赤芍被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跑进山林。身后,驿栈方向隐约传来虫子爬出地面的“沙沙”声,还有几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嘶叫,但很快被山风和林涛淹没。
一直奔出两三里地,来到一处隐蔽的山涧旁,三人才停下脚步。
“暂时安全了。”为首的男子示意同伴警戒四周,自己则扶赤芍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这是‘清瘴丹’,可解寻常瘴毒,姑娘先服下。”
赤芍没有怀疑,接过药丸和水囊,依言服下。一股清凉的气息从喉间散开,头脑的昏沉和身体的麻痹感顿时减轻了不少。
“多谢……救命之恩。”赤芍的声音依旧虚弱,“不知……阁下如何称呼?又怎知我被困在那洞中?”
“在下谛听卫校尉,姓秦,单名一个锐字。”男子拱手道,“我等奉世子殿下之命,暗中保护姑娘南下。”
“保护我?”赤芍一愣。世子知道她离开了长安?还派人保护?
“是。”秦锐点头,“姑娘离开长安当日,世子便已知晓。殿下说,姑娘心系云老板和顾大人,必会前往西南。此路凶险,殿下不便明面阻拦,故命我等暗中跟随,护姑娘周全。我等一路潜行,直到姑娘进入那驿栈。那驿栈……本就蹊跷。”
“你们也知道那驿栈有问题?”
“那独眼掌柜,并非寻常驿卒。”秦锐眼神锐利,“我等暗中观察,发现他后半夜常去柴房附近转悠,形迹可疑。今夜姑娘潜入秘洞后不久,那掌柜便带着两个伙计突然离开驿栈,行色匆匆往北而去。我等察觉不对,又听到地下隐约传来异响,便知姑娘可能遇险,立刻设法破开机关,正好看到姑娘被困。”
赤芍心中后怕,也涌起一股暖意。没想到靖王世子看似冷漠,却安排了如此周密的保护。但随即,她想起了洞中的邪异景象。
“秦校尉,那洞里的虫子,还有祭坛……到底是怎么回事?驿栈的人,难道和‘窥天阁’有关?”
秦锐神色凝重:“不止有关。那驿栈,很可能就是‘窥天阁’设在蜀道上的一个秘密联络点,负责传递消息、接应人员,同时也进行一些……邪门的祭祀。那些虫子,如果我没猜错,是一种南疆蛮族豢养的‘铁甲蛊蚁’,性喜阴秽,尤嗜血腥怨气,可被巫术操控,噬人血肉,也守卫祭坛。”
“蛊?”赤芍心头一寒。她听老板提过,西南有蛊术,诡秘莫测,常与毒虫、巫咒结合。
“正是。”秦锐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皮夹,打开,里面用油纸包着几片碎裂的陶片和一小撮焦黑的虫尸残骸,“这是我们在驿栈附近发现的。陶片上有类似祭坛令旗上的眼睛符号。这虫尸,与洞中那些虫子类似,但体型更大,甲壳上有明显人工刻画的咒文痕迹。这是被人为培育、用咒术控制的‘蛊虫’。”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严肃:“更重要的是,世子殿下交代,据谛听卫以前的情报,‘窥天阁’在西南的根基,很可能与当地某些信奉邪神的蛮族部落有很深勾结。他们不仅提供古物和钱财,可能还交换了一些……更可怕的东西。”
“更可怕的东西?”
“比如,活人祭祀的方法,培育蛊虫的秘术,还有……利用山川地气、瘴疠毒虫布设邪阵,窃取地脉灵机,甚至影响天象气运的手段。”秦锐的声音压得很低,“世子怀疑,当年隋炀帝身边那些方士,有些就来自西南蛮族。‘玄龟甲’和‘血玉司南’的炼制,恐怕都借鉴了这些蛮族邪术。而‘窥天阁’继承了这些,在西南经营数十年,其图谋……恐怕不止颠覆朝堂那么简单。”
赤芍听得心惊肉跳。她想起“量天尺”对焦木的克制,想起焦木中那血腥原始的祭祀记忆……秦锐的猜测,很可能是真的!“窥天阁”的邪术根源,或许就在西南蛮荒之中!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赤芍问,“驿栈的人跑了,但他们可能还会回来,或者通知同伙。”
秦锐点头:“此地确实不能久留。我们必须立刻离开,继续南下。不过……”他看向赤芍,“姑娘可有明确目的地?或者说,线索指向何处?”
赤芍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相信这些救了自己的人。她从怀中取出那卷羊皮地图(用油布小心包裹着),递了过去:“这是我师父留下的地图,标注‘滇池之眼’。‘量天尺’也一直指引西南方向。我怀疑,‘血玉司南’或者与之相关的东西,就在滇池附近。”
秦锐接过地图,在火把下仔细查看。他的目光在地图上的眼睛符号和那些奇特的图画文字上停留良久,眉头越皱越紧。
“秦校尉,有什么不对吗?”赤芍察觉到他的神色变化。
秦锐抬起头,神色异常凝重:“姑娘,这地图……恐怕不止是指向‘滇池之眼’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
“你看这里,”秦锐指着地图中心湖泊(滇池)边缘,用朱砂标出的眼睛符号,“这个眼睛符号,瞳孔处的图案,像不像是……一个指南勺柄的变形?”
赤芍仔细看去,果然,那瞳孔处的扭曲线条,细细分辨,确实像一个简化的司南勺柄图案,正指向湖泊的某个特定方位。
“这是‘司南引路’的标记。”秦锐沉声道,“但更关键的是这个。”他的手指移向眼睛符号下方,那些看似装饰的、螺旋状的线条,“这不是普通的纹饰。这是南疆某些部族用来记录‘地脉节点’的古老符号!你看这些线条的走向和交汇点……”
他拿起一根树枝,在地面上快速勾勒出地图上湖泊周围的山形和那些螺旋线条的大致关系。“这些螺旋线,代表的是地下水流或地气运行的脉络。而这个眼睛符号所在的位置,恰好是几条地脉的交汇点!这不仅仅是地理方位,更是一个……能量节点!”
能量节点?赤芍心头一震。老板提过,有些特殊的地理位置,天地之气汇聚,可能形成风水宝地,也可能成为阴邪汇聚之所。难道“滇池之眼”就是这样一个节点?所以“血玉司南”才会在那里?
“还有更麻烦的。”秦锐的脸色更加难看,他指向地图边缘,几个用墨笔勾勒的、形如兽首或奇形建筑的简略图案,“这些标记……不是汉地风格,也不是普通蛮族图案。这是南诏国(当时云南地区建立的政权)王室和某些秘教祭祀才使用的特殊符号!其中这个……”他点向一个形如三层塔楼的图案,“像是‘崇圣寺’(南诏皇家寺院)的标记。而这个……”又指向一个形如多头怪蛇的图案,“像是‘五毒教’(南疆神秘邪教)的图腾!”
南诏国?崇圣寺?五毒教?!
赤芍彻底懵了。事情怎么会牵扯到南诏国和那些听起来就邪门的神秘教派?
“世子殿下早有疑虑。”秦锐的声音压到最低,几乎耳语,“‘窥天阁’在西南势力如此盘根错节,甚至能与蛮族部落深度勾结,背后……恐怕有南诏国某些势力的暗中支持。甚至,可能不止南诏。”
他看了一眼左右,确定同伴警戒严密,才用几乎微不可闻的气声道:“吐蕃(今西藏)近年与大唐关系微妙,其在西南的渗透,从未停止。若‘窥天阁’背后,还有吐蕃的影子……”
赤芍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比石窟中的阴冷更甚!一个“窥天阁”已经搅得长安天翻地覆,若其背后还牵扯到南诏、吐蕃这样强大的邻国政权……这已不是简单的阴谋案件,而是可能引发边疆动荡、甚至两国战争的巨大危机!
“我们必须立刻将此事禀报世子殿下!”秦锐果断道,“同时,继续南下探查,但必须更加谨慎。姑娘,接下来的路,恐怕比之前凶险十倍。你……可还要继续?”
赤芍的双手紧紧攥着,指甲掐进掌心。恐惧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她只是个普通的少女,不懂朝堂博弈,不懂边疆军政,甚至不懂高深的法术。面对这样庞大而黑暗的漩涡,她渺小得如同蝼蚁。
但是……
她摸了摸颈间那枚冰凉的五铢钱,想起暖玉棺中无声无息的老板,想起远赴西南、可能同样深陷险境的顾大人,想起师父留下的地图和“量天尺”的指引……
如果她现在退缩了,老板怎么办?顾大人怎么办?这背后可能牵连的无数生灵怎么办?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秦锐,眼中虽有惧意,但更多的是逐渐坚定的光芒:“我继续。”
秦锐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他点了点头:“好。那便请姑娘稍作休息,天亮前我们就出发。此地往南,还有更险的路,更诡异的敌人在等着。我们必须赶在‘窥天阁’残余势力,甚至他们背后的人,反应过来之前,找到‘滇池之眼’!”
山涧的水声潺潺,林间的夜风呜咽。远处,被火焰和骚动惊起的夜鸟,发出几声不安的啼鸣,划破蜀地深秋寒冷的夜空。
赤芍抱紧了自己,望着南方沉沉的黑暗。前路茫茫,凶吉未卜。但她知道,有些脚步,一旦迈出,便只能向前。
而此刻,在遥远的靖王府暖阁中,那口暖玉棺内,云澜那被冰封的、紧握着“玄龟甲”残片的手指,在无人察觉的黑暗中,极其轻微地,又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