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未明。
顾九卿在哑舍客房的榻上醒来,左肋和手臂的伤口经过云澜的重新处理,疼痛已大为缓解,但一动之下仍是阵阵抽痛。他穿戴整齐走出房门时,云澜已在店中等候。
“顾寺正,昨夜睡得可好?”云澜转身,他已换上一身月白色圆领襕衫,外罩墨青色半臂,头戴黑色幞头,作寻常文士打扮,只是腰间多了一块青玉环佩,形制古朴。
“尚可。”顾九卿点头,目光落在云澜手中的一个长条形的紫檀木盒上。
“账册和地图都在里面。”云澜将木盒递给他,“今日面见世子,由你呈交。我毕竟是白身,不宜僭越。”
顾九卿接过木盒,入手沉实。他明白云澜的用意,这是将首功让于他,也是让他以大理寺正的身份正式介入此案,名正言顺。
两人简单用过朝食,由赤芍看店,从哑舍后门悄然离开。此时坊门初开,街上行人尚稀,多是赶早市的商贩和上朝的官员车马。
靖王府位于长安城东北的永兴坊,与皇宫仅隔一坊之地,是距离皇城最近的亲王府邸之一。永兴坊内居住的多是宗室勋贵,坊墙高耸,街道宽阔整洁,与南城的破败截然不同。
步行两刻钟,两人来到靖王府前。府邸规制宏大,朱门高墙,门前两座石狮威风凛凛,门楣上悬着御赐“靖王府”金漆匾额。门口有八名持戟卫士肃立,甲胄鲜明,目不斜视。
顾九卿上前,对门房递上自己的名刺和腰牌:“大理寺正顾九卿,有要事求见世子,烦请通禀。”
门房接过名刺,看了一眼,又打量了一番云澜,见二人气度不凡,不敢怠慢:“二位稍候。”转身入内通报。
约莫一盏茶功夫,一个身着深青色圆领袍、腰束玉带的中年文士快步走出,对顾九卿拱手笑道:“顾寺正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世子正在书房等候,请随我来。”
此人自称姓陈,是靖王府的长史。他引着二人穿过三重仪门,绕过正殿,向府邸深处走去。靖王府内亭台楼阁,曲水回廊,极为气派,但陈设却并不奢华,反而透着一种沉稳庄重的气象。
一路行来,顾九卿注意到,王府中侍卫巡逻的频次和路线颇有章法,暗处似还有隐蔽的岗哨,防卫之严密,不亚于皇宫大内。
最终,他们来到一处独立的小院前。院门虚掩,门楣上题着“慎思”二字,笔力遒劲,有帝王风骨。院中植有数竿修竹,清幽雅致。
陈长史在门前停步,侧身道:“世子就在院内书房,二位请自便。下官告退。”
顾九卿与云澜对视一眼,推门而入。
院内只有三间正房,门窗皆是楠木所制,雕刻着简单的云纹。正中间的书房门开着,隐约可见里面有人。
两人走到门前,只见一个身着紫色常服的年轻男子,正背对房门,站在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前,低头看着案上摊开的一幅地图。他身姿挺拔,肩宽腰细,仅一个背影,便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贵气与威仪。
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顾九卿终于见到了这位传说中深得帝心、执掌“谛听卫”的靖王世子——萧煜。
他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如冠玉,眉飞入鬓,一双凤目深邃锐利,鼻梁高挺,唇色偏淡,嘴角天然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他并未戴冠,只用一根白玉簪束发,几缕碎发垂落额前,平添几分不羁。紫色的圆领常服上用金线绣着四爪蟒纹,腰间束着九环玉带,悬挂着一枚龙形玉佩和一块玄铁令牌。
那令牌不过巴掌大小,通体乌黑,非金非玉,正面阴刻着一只狰狞的兽首,形似狮虎,却生有独角,双目圆瞪,仿佛能看透人心——正是传说中“谛听”神兽的形象。背面则刻着四个篆字:“如朕亲临”。
这便是“谛听令”,持此令者可监察百官,先斩后奏,权力极大。
“顾寺正,”萧煜开口,声音清朗,带着淡淡的慵懒,“久闻大名。这位是……”他的目光转向云澜,凤目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草民云澜,见过世子。”云澜不卑不亢,行了一礼。
“云澜……”萧煜玩味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笑道,“哑舍的老板?有趣。坐。”
他随意在书案后的圈椅上坐下,示意二人坐在对面的绣墩上。书案上除了那幅地图,还摆放着几卷文书,一方端砚,一枚青铜虎符,以及——一件让顾九卿瞳孔微缩的器物。
那是一尊高约尺余的青铜冰鉴。
冰鉴为方形,由内外两层组成。外层为鉴,内层为缶,鉴与缶之间有较大空隙,用以盛放冰块。鉴盖镂空,雕刻着繁复的蟠螭纹,四角有兽首衔环。缶则素面无纹,用来盛放酒浆或食物。此时虽非盛夏,但冰鉴内仍散发着丝丝寒意,显然内置了冰块。
这冰鉴的形制、纹饰,与战国时期出土的曾侯乙冰鉴极为相似,但体积更小,铸造更为精美,似是汉代宫廷仿古之作。在亲王书房中放置此物,既显尊贵,又透着风雅。
“世子好雅兴。”云澜的目光也落在那冰鉴上,“汉代‘尚方’仿制的曾侯乙冰鉴,工艺已臻化境,更胜原物。只是……”
“只是什么?”萧煜挑眉。
“只是这冰鉴内壁的铭文,似乎被磨去了。”云澜道,“原该有‘尚方造’和编号之处,现在光滑如镜。”
萧煜眼中赞赏之色更浓:“云老板好眼力。不错,这冰鉴原是少府‘尚方署’为宫中铸造的器物,但因故流出宫外,铭文被磨,辗转到了本王手中。怎么,云老板对古物也颇有研究?”
“略知一二。”云澜淡淡道。
“好了,”萧煜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书案上,目光扫过顾九卿怀中的紫檀木盒,“二位今日前来,想必不是与本王探讨古物的。顾寺正,你手中之物,可是与近日朝中连环命案有关?”
顾九卿神色一正,将木盒双手呈上:“正是。下官与云先生追查王槐御史暴毙一案,顺藤摸瓜,发现此案牵连甚广,恐涉及朝堂根本。这是查获的证物,请世子过目。”
萧煜打开木盒,取出账册和地图,一张张、一页页仔细翻看。他看得很慢,神色始终平静,但顾九卿注意到,当他看到账册上那些“东宫”、“魏王府”、“长孙府”等字样时,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良久,萧煜合上账册,闭目沉思片刻,方才睁开眼,缓缓道:“‘窥天阁’……本王执掌谛听卫三年,也只查到他们一些皮毛,没想到,竟已猖獗至此。”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修竹,背影显得有些凝重:“这些账册若是真的,那么朝中至少有三成官员,或直接或间接,都与‘窥天阁’有过交易。而其中六成已死之人,皆是他们灭口的对象。好大的手笔,好毒的心肠。”
“世子,”顾九卿沉声道,“下官以为,当务之急是立刻禀明陛下,查封‘窥天阁’在长安的所有据点,按图索骥,将涉案官员一一查办,以正朝纲!”
萧煜转身,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顾寺正,你可知这账册上提到的‘东宫’、‘魏王府’、‘长孙府’,意味着什么?”
顾九卿心头一沉:“下官明白。但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况且,账册上只说‘送于’,并未言明已被收受。或许,这些府邸并未与‘窥天阁’同流合污。”
“或许?”萧煜摇摇头,走回书案后,手指轻轻敲击着那尊冰鉴,“顾寺正,你太天真了。朝堂之上,没有或许,只有利益。太子与魏王之争,已是朝野皆知。长孙无忌虽已致仕,但其门生故吏遍布朝堂,影响力仍在。这三方,无论哪一方与‘窥天阁’有染,都将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况且,你怎知这账册,不是有人故意抛出来,想借刀杀人,搅乱朝局?”
顾九卿一怔。
云澜忽然开口:“世子所言有理。但正因如此,才更需陛下圣裁。世子执掌谛听卫,本就有监察之责。如今铁证在前,若因顾虑而隐而不报,他日事泄,世子恐有失职之嫌。而若陛下从其他渠道得知此事,世子又当如何自处?”
萧煜猛地看向云澜,目光如电。云澜坦然与他对视,神色平静。
书房内一时寂静,只有冰鉴内冰块融化的细微滴水声。
许久,萧煜忽然笑了,笑容中带着几分欣赏,几分玩味:“云老板,难怪你能在长安城中开起哑舍,安然至今。不错,你说得对,此事务必禀明陛下。但……”
他话锋一转:“不是现在。”
“为何?”顾九卿不解。
“因为时机未到。”萧煜走到墙边,拉开一道帷幕,露出后面一幅巨大的大唐疆域图。他指着地图上几处用朱笔圈出的地方:“陇右、河西、剑南、岭南……近半年来,边关屡有异动,吐蕃、突厥余部、南诏皆有不安分之举。陛下为此日夜忧心,已调集精锐,准备秋后巡视边关,震慑不臣。”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此时若将朝中如此丑闻捅出,必然引发朝野震荡,百官人人自危。若再有边患,内忧外患之下,大唐危矣。故而,陛下早有密旨,命我暗中调查‘窥天阁’,但务必在陛下巡边之前,将此事悄然解决,不可引发动荡。”
顾九卿恍然,随即又皱眉:“可‘窥天阁’势力盘根错节,若要连根拔起,岂能不惊动朝野?”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契机。”萧煜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一个既能铲除‘窥天阁’,又能将朝堂震荡降到最低的契机。而你们带来的这些账册,就是这个契机。”
他手指点了点账册:“账册上记载的,多是已死之人。我们可以从这些人入手,以追查死因为名,暗中调查与他们有关的‘窥天阁’成员。同时,盯紧那几个关键府邸,看他们与‘窥天阁’究竟有何勾连。待证据确凿,陛下巡边归来,威信正盛之时,再一举收网,雷霆扫穴。如此,既能铲除毒瘤,又能稳定朝局。”
顾九卿不得不承认,萧煜的谋划更为老成稳妥。但他心中仍有一丝疑虑:“世子,下官斗胆一问,谛听卫既然早已调查‘窥天阁’,为何至今未能将其铲除?”
萧煜神色微黯,沉默片刻,才道:“因为‘窥天阁’背后,有宫中的影子。”
“什么?!”顾九卿霍然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