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将至,长安城笼罩在深沉的夜色中。
哑舍后院,那口覆盖着石板的古井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云澜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外罩一件毫无纹饰的黑色半臂,长发用一根乌木簪简单束起。顾九卿亦是一身利落打扮,横刀佩在腰间,手臂的伤口已被重新包扎妥当。
赤芍守在通往后院的门边,手中紧握一枚铜符,神情紧张。
“老板,顾大人,千万小心。”
云澜微微颔首,与顾九卿对视一眼,两人合力挪开井口的青石板。一股陈年湿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苔藓的味道。井壁用青砖垒砌,砖缝里生着暗绿的滑腻苔藓。向下望去,深不见底,只有隐约的水光反射着微弱的月光。
“我先下。”顾九卿低声道,从井边取过早已备好的绳索。绳索一端牢牢系在井旁那株老梅粗壮的树干上。
“一起。”云澜从袖中取出一枚鸽卵大小的夜明珠,柔和的光晕顿时驱散了井口的黑暗。他将珠子含在口中,率先抓住绳索,身形一荡,悄无声息地滑入井中。
顾九卿紧随其后。
井壁湿滑,两人下降得极为小心。约莫下了三丈余,已能听到下方潺潺的水声。夜明珠的光晕照亮了井壁,青砖砌工规整,是前朝官窑的制式。
突然,云澜停住了。他单手抓住绳索,另一只手在井壁某处轻轻一按。
“咔嚓”一声机括轻响,井壁上三块相邻的青砖向内缩进,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洞口。洞口内漆黑一片,有风从中透出,带着更浓郁的土腥味。
“果然有密道。”顾九卿压低声音。
云澜率先钻入洞口,顾九卿跟上。洞内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甬道,以青砖拱券支撑,高约五尺,宽仅三尺,两人需弯腰前行。甬道墙壁上凝结着白色的硝石结晶,脚下是湿滑的苔藓。
夜明珠的光只能照亮前方丈许。两人一前一后,屏息凝神,向前探索。甬道曲折向下,空气越来越潮湿阴冷,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的、规律的水滴声。
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天然形成的石窟出现在眼前,高约两丈,方圆五六丈。石窟中央,竟有一方小小的水潭,潭水清澈,不知从何而来,亦不知流向何处。水潭边,散落着一些腐朽的木箱残片和生锈的铁器零件。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石窟东侧石壁下,摆放着三件器物。
第一件,是一尊高约二尺的青铜鼎。鼎为圆腹,三足,双立耳,腹壁饰有繁复的夔龙纹和云雷纹地,锈色青绿相间,包浆厚重自然。鼎腹内壁,隐约可见铭文刻痕。
第二件,是一面直径约一尺的青铜镜。镜背中央有半球形钮,钮座饰莲花纹,外区分为四格,分别浮雕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神图案,铸造极为精美。镜面虽蒙尘,但在夜明珠光照下,仍能映出模糊的人影。
第三件,则是一把长约三尺的青铜剑。剑身狭长,中脊隆起,两侧刃部虽有锈蚀,但寒光隐现。剑格处镶嵌着绿松石,已脱落大半。剑柄缠绕的丝绳早已腐朽,露出下面的青铜柄芯。
顾九卿虽对古物不甚精通,也能看出这三件器物非同凡响,绝非寻常人家所能拥有。
“这是……”他上前一步,目光被那青铜鼎吸引。
“西周晚期,诸侯等级的礼器。”云澜的声音在石窟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鼎是权力的象征,非王侯不得用。这尊鼎的形制、纹饰,与周王室器物极为相似,但又有些微差异,似是……仿制,但工艺极高,几乎乱真。”
他走到鼎前,俯身细看内壁铭文。夜明珠凑近,照亮了那些古老的文字。
“唯王廿又三年,孟秋吉日,晋侯虔作宝鼎,用享于文祖,用祈眉寿,万年无疆,子孙永宝用。”云澜轻声诵读,指尖拂过铭文刻痕,“是晋国诸侯祭祀先祖的礼器。但这锈色……”
他忽然顿住,用指甲在鼎足一处锈蚀剥落的地方轻轻刮了刮,露出下面一层颜色略浅的铜质。
“两层锈。”云澜直起身,眼神锐利起来,“外层是自然生成的青铜锈,青绿斑驳,至少有数百年。但内层这锈色……是人为做旧的‘伪锈’,时间不会超过五十年。这鼎,是半真半假的拼接之物——鼎身可能是真古物,但这三足,是后配的,而且配得极为高明,若非刮开细看,几乎无法分辨。”
顾九卿心头一震:“有人故意将古鼎改造?”
“不止。”云澜已走到青铜镜前,用袖角轻轻拭去镜面灰尘。镜中映出他模糊的面容,也映出了他身后顾九卿的身影。他盯着镜面看了片刻,突然将镜子倾斜一个角度。
镜面反射的光斑落在石壁上,竟隐约显现出一幅扭曲的、如同地图般的线条!
“这镜子……”顾九卿倒吸一口凉气。
“汉代‘透光镜’的工艺,但纹饰是唐代风格。”云澜将镜子放回原处,“镜背四神纹是唐代道教流行的样式。这面镜子,也是拼接改造之物——镜面是汉代的透光铜镜,镜背是唐代的纹饰。而且,你看这里。”
他指着镜钮下方一处极细微的缝隙:“这里被打开过,又重新焊死。里面应该藏过东西。”
最后,他拿起那把青铜剑。剑身沉重,寒气逼人。云澜并指在剑身上轻轻一弹——
“嗡……”
剑鸣清越悠长,在石窟中回荡不绝,竟隐隐带着金铁杀伐之音。
“好剑。”云澜赞了一声,随即翻转剑身,在靠近剑格处的剑脊上,发现了一行阴刻的小字,字体是秦篆:
“秦王政廿六年,少府工师敀造。”
“这是……秦剑?”顾九卿对历史更熟悉些,“秦王政廿六年,正是秦灭六国、一统天下的前一年。少府是秦宫廷造办机构,这剑是宫廷匠师所造。但秦剑多为青铜长剑,形制与此剑略有不同,且秦剑铭文多为‘寺工’或‘诏事’,少府所造极少见。”
“又是改造之物。”云澜放下剑,目光扫过三件器物,“剑身是秦剑,但这剑格镶嵌绿松石的工艺,却是战国楚地的风格。剑柄的缠绕方式,又有汉代特征。”
他退后两步,看着这三件被精心改造、拼接的古物,缓缓道:“有人收集了不同朝代、不同地域的古董残件,以极高明的手段将其拼接、改造,制成这些‘似是而非’的器物。目的何在?”
顾九卿突然想起一事:“先生之前说,王槐那块血玉,也是被‘改造’过的?外层是汉玉,内里沁色有异?”
“不错。”云澜点头,“手法如出一辙。看来,我们找对地方了。这里,很可能就是那个‘窥天阁’改造、藏匿‘凶器’的工坊之一。这些器物,每一件都融合了不同时代的怨念、煞气,若经特殊手法激发,便能成为杀人之器。”
他走到石窟墙壁前,仔细查看那些木箱残片。捡起一片,上面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烙印痕迹——那是一只抽象的眼睛,瞳孔处是古钱币形状。
“窥天阁的标记。”顾九卿也认出来了。
“看来,纸条引我们来此,并非善意。”云澜扔掉木片,“对方知道我们在查,故意让我们发现此地。是想警告?还是……”
话音未落,石窟入口处的甬道内,突然传来“轰隆”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碎石滚落的声音。
两人脸色齐变,疾步冲向甬道。只见来时的那条甬道,竟被一道厚重的石门封死了!石门与周围石壁严丝合缝,显然原本就存在,只是方才被人从外部触发机关落下。
“中计了。”顾九卿拔出横刀,刀锋在夜明珠光下泛起冷光。
云澜却相对镇定。他走到石门前,伸手抚摸石门表面。石门是整块青石打磨而成,厚达尺余,边缘与石壁的连接处几乎看不到缝隙。他侧耳贴在石门上,凝神倾听。
外面有极轻微的脚步声,不止一人。
“三个人。”云澜低声道,“守在门外。其中一人的呼吸声……与那日南城的高瘦黑衣人相似。”
顾九卿握紧刀柄:“能破开吗?”
“石门厚一尺三寸,重逾千斤,机括在外部。从内部强行破开,除非有攻城巨锤。”云澜收回手,目光在石窟中扫视,“但既然对方设局引我们入彀,必然有所图谋。不会只是将我们困死这么简单。”
他走回那三件古物旁,目光再次落在那面青铜镜上。
“透光镜……汉代工匠利用镜面微凸的曲率和纹饰对应的厚度差异,使镜面反射阳光时,能将背面的纹饰映在墙上。但这面镜子,在夜明珠的冷光下,也能映出图案……”
他再次拿起铜镜,调整角度。镜面反射的夜明珠光斑在石壁上移动,那些扭曲的线条随着光斑移动而逐渐清晰、连贯。
最终,光斑停在石窟西侧一处不起眼的石壁凹陷处。
那里,隐约显露出一幅完整的图案——那是一只巨大的、睁开的眼睛,瞳孔处正是古钱币形状!与“窥天阁”标记如出一辙,但更加精细、繁复。而在眼睛图案的下方,还有数行小字。
顾九卿凑近细看,字迹是楷书,但夹杂着一些符号:
“巽位三步,震位一叩,离位双按,坤位左旋。启。”
“是机关口诀!”顾九卿立刻看向云澜。
云澜已走到石窟中央,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八卦方位。以此水潭为太极中点。”
他依言而行。先向东南(巽位)走出三步,地面一块石板微微下陷。接着转向正东(震位),以脚后跟轻叩地面,一声空洞回响。再转向正南(离位),在对应位置的石板上用左右脚先后各踏一次。最后转向西南(坤位),蹲下身,双手按住一块略凸起的石板,向左旋转——
“轧轧轧……”
一阵沉闷的机括转动声从石壁内部传来。西侧那面刻有眼睛图案的石壁,缓缓向内开启,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阶梯两侧的石壁上,每隔数步便嵌着一枚发出幽绿色磷光的石头,勉强照亮前路。
一股更加阴冷、带着陈年尘土和金属锈蚀味道的气息,从阶梯深处涌出。
顾九卿与云澜对视一眼。
“下。”云澜简短道,收起夜明珠,率先踏上阶梯。
阶梯盘旋向下,深不见底。两侧磷光石的光芒只能照亮脚下三四级台阶,更远处是一片浓稠的黑暗。走了约莫百级,前方传来潺潺水声,且声音越来越大。
终于,阶梯尽头。
又是一个石窟,比上层那个更大,方圆近十丈。石窟中央,竟有一条宽约五尺的地下暗河流过,水色黝黑,深不见底,不知流向何方。暗河两侧,是人工开凿的平台。
而平台上堆放的东西,让顾九卿瞳孔骤缩。
数十口大小不一的木箱,有的敞开,有的紧闭。敞开的木箱中,可以看到各种古物:青铜器、玉器、陶俑、钱币……杂乱无章,但无一例外,都带着一种阴森陈腐的气息。而在这些木箱旁,还散落着一些工具:小型的坩埚、风箱、刻刀、锈蚀剂瓶罐、各色颜料和胶泥……俨然是一个设备齐全的古物改造工坊。
但最令人震惊的,是工坊最里侧的石壁上,钉着一幅巨大的羊皮地图。
地图描绘的是长安城及周边地形,但上面用朱砂和墨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记号。顾九卿一眼就看到,崇贤坊张谦旧宅、王槐御史府、甚至大理寺的位置,都被朱笔圈出。而更多的地方,标注着各种符号:有的像眼睛,有的像古钱,有的则是简单的数字。
在地图下方,还有一张木案,案上摊开着几本账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