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下。”萧煜压了压手,示意他冷静,“不是陛下,也不是后宫哪位贵人。而是……内侍省。”
他压低声音:“我怀疑,内侍省有人与‘窥天阁’勾结,利用职务之便,为他们提供庇护,甚至传递消息。这也是为什么‘窥天阁’能如此精准地掌握官员动向,选择灭口目标。内侍省掌管宫中采买、营造、与外朝联络,若被渗透,后果不堪设想。”
顾九卿倒吸一口凉气。内侍省虽然都是宦官,但权力极大,尤其是其中的“内常侍”、“内给事”等职,常能接触机要,影响圣听。若他们与“窥天阁”勾结,那真是无孔不入。
“可有怀疑对象?”云澜问。
“有。”萧煜从书案抽屉中取出一份名单,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这些都是内侍省中可能与‘窥天阁’有染的宦官。其中嫌疑最大的,是内常侍高全。此人掌管宫中器玩珍品采买,与古玩行当往来密切。而且,三年前,他曾力荐集古斋为宫中供应一批陈设瓷器。”
集古斋!又是集古斋!
顾九卿与云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看来,我们找对方向了。”云澜道。
“不错。”萧煜将名单收回,“但高全深得陛下信任,若无铁证,动他不得。所以,我需要你们继续暗中调查,找到高全与‘窥天阁’勾结的直接证据。而我会动用谛听卫的力量,在外围配合你们,同时盯紧东宫、魏王府和长孙府。”
他站起身,走到顾九卿面前,郑重道:“顾寺正,此事关系重大,你可愿与我携手,为陛下、为大唐,铲除这颗毒瘤?”
顾九卿单膝跪地,抱拳道:“下官身为大理寺正,查案缉凶,本是分内之职。铲奸除恶,更是义不容辞。愿听世子差遣!”
“好!”萧煜扶起他,又看向云澜,“云老板,你虽非朝廷中人,但此事关乎黎民社稷,不知你可愿相助?”
云澜微微躬身:“草民虽是布衣,亦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世子但有吩咐,云某自当尽力。”
“如此甚好。”萧煜从怀中取出两枚铜符,递给二人。铜符形制与之前赤芍给顾九卿的相似,但纹饰更加复杂,正面刻着“谛听”二字,背面则是编号。
“这是我谛听卫的客卿符。持此符,可调动长安城内部分谛听卫暗哨,也可在危急时向就近的谛听卫据点求助。但切记,非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使用,以免打草惊蛇。”
二人接过铜符,入手沉实冰凉。
“接下来,你们打算从何处入手?”萧煜问。
顾九卿看向云澜。云澜沉吟片刻,道:“集古斋赵德昌是关键人物。他售出血玉,汇款洛阳,又曾与神秘人接触。世子方才提到内常侍高全曾力荐集古斋,那么赵德昌与高全之间,必有联系。或许,可以从赵德昌身上,找到通往高全的线索。”
“不错。”萧煜点头,“赵德昌胆小怕事,是很好的突破口。但他现在必然已是惊弓之鸟,若直接抓捕,恐其咬死不招,或被人灭口。需用计。”
“下官倒有一计。”顾九卿忽然道。
“哦?说来听听。”
“我们可以放出风声,说在张谦旧宅找到了重要证物,指向‘窥天阁’在长安城中的某个重要据点。同时,暗中加强对赵德昌的监控。若赵德昌真是‘窥天阁’外围成员,得知消息后,必然会有所动作——要么逃跑,要么向他的上线报信。无论哪种,我们都能顺藤摸瓜。”
萧煜眼睛一亮:“引蛇出洞?好计。但风声如何放,才能既逼真,又不让‘窥天阁’起疑?”
云澜接口道:“可以通过鬼市。那里三教九流,消息传播最快,也最难追查源头。草民在鬼市有些门路,可安排人手,散播‘张宅密室发现神秘地图,标注长安多处据点’的消息。同时,世子可让谛听卫在鬼市故意露出些许踪迹,做出追查地图所指据点的姿态。双管齐下,由不得他们不信。”
“妙!”萧煜抚掌笑道,“如此一来,‘窥天阁’必会自乱阵脚。好,就按此计行事。云老板负责散播消息,顾寺正带人暗中监控赵德昌。我会派谛听卫配合你们,并在鬼市布下天罗地网,一旦有鱼上钩,立即收网!”
三人又仔细商议了细节,直到午时方散。
离开靖王府时,已近正午。阳光炽烈,街道上行人如织,车马喧嚣,一派太平景象。但顾九卿知道,在这繁华表象之下,暗流已汹涌至临界。
“先生以为,靖王世子可信否?”回哑舍的路上,顾九卿低声问道。
云澜目视前方,淡淡道:“至少目前,他与我们的目标一致。至于以后……世事难料,走一步看一步罢。”
顾九卿默然。他明白云澜的意思。朝堂斗争,波谲云诡,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今日的盟友,或许就是明日的敌人。
但他心中仍有一个疑问:“先生,那尊冰鉴……您似乎未尽之言?”
云澜脚步微顿,侧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赞赏:“顾寺正观察入微。不错,那尊冰鉴,并非汉代尚方仿制。”
“那是?”
“那是真品。战国曾侯乙冰鉴,九鼎八簋之外,最珍贵的陪葬礼器之一。”云澜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冷意,“而且,它并非从墓葬中盗出,而是……从宫中流出。我曾在宫中典籍中见过记载,曾侯乙墓出土的冰鉴,有一尊在汉初便已入藏少府,作为镇库之宝。历代皇帝皆知其珍贵,从未赐予臣下。”
顾九卿心头剧震:“世子他……怎会有此物?”
“这就是有趣之处了。”云澜望向皇城方向,目光深邃,“要么,他有通天手段,能从宫中秘库取出此物。要么……这尊冰鉴,根本就是假的。但以我的眼力,竟看不出丝毫作伪痕迹。靖王世子,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崇仁坊附近。突然,前方街角转出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集古斋的掌柜赵德昌!
他穿着普通的褐色绸衫,头戴幞头,手里提着一个青布包袱,行色匆匆,不时回头张望,神色惊惶。
顾九卿与云澜立刻闪身躲到路边的货摊后。
只见赵德昌快步走进一家名为“悦来”的客栈,很快又出来,手中的包袱已不见了。他在客栈门口左右看了看,然后朝西市方向快步走去。
“他刚刚去客栈寄存了东西。”顾九卿低声道,“包袱不大,但看起来颇沉。会是什么?”
“或许是细软,或许是……账册之类。”云澜道,“跟上去。”
两人远远吊在赵德昌身后。赵德昌显然很紧张,走一段路就要回头看看,还故意绕了几条巷子。但顾九卿和云澜都是跟踪的好手,始终未被发现。
最终,赵德昌走进了西市边缘一家不起眼的“陈氏笔墨铺”。
铺子门脸很小,里面光线昏暗。顾九卿和云澜在对面的茶摊坐下,要了两碗茶,暗中观察。
约莫一刻钟后,赵德昌出来了,脸色似乎轻松了一些,但眼中忧虑未减。他没有回客栈取包袱,而是直接朝崇仁坊方向走去,看样子是要回集古斋。
“进去看看。”云澜放下茶钱,与顾九卿走进那家笔墨铺。
铺子里只有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掌柜,正在低头研墨。见有客来,抬起头,笑眯眯道:“二位客官,需要些什么?小店有新到的宣州紫毫笔,徽州松烟墨,都是上等货色。”
云澜走到柜台前,随意看着陈列的笔墨纸砚,状似无意地问道:“掌柜的,方才出去那位,可是集古斋的赵掌柜?我看他神色匆匆,是来买笔墨?”
老掌柜眼神闪烁了一下,笑道:“是啊,赵掌柜是老主顾了,常来小店采买。今日说是要写几封重要的信,特意来选些好纸好墨。”
“哦?”云澜拿起一刀泛黄的竹纸,“这纸质地不错,是蜀纸?”
“客官好眼力,正是蜀中产的薛涛笺,虽非薛涛亲手所制,但也是仿其工艺的上品。”老掌柜热情介绍。
云澜买了几刀纸和两锭墨,与顾九卿离开铺子。走出不远,他低声道:“他在说谎。赵德昌方才进去,手里是空的,出来时手里多了个东西,用布包着,塞进了怀里。不是买笔墨,而是取了什么东西。”
顾九卿神色一凛:“那家笔墨铺,是‘窥天阁’的联络点?”
“十有八九。”云澜道,“看来,我们的计划要提前了。必须立刻盯住这家铺子,同时,赵德昌寄存客栈的那个包袱,也很关键。”
“我这就去安排人手。”顾九卿道。
两人正要分头行动,突然,街对面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几个穿着公服、腰佩横刀的差役,正押着一个披头散发、浑身血迹的人走过街道。那人低着头,看不清面容,但身形……
顾九卿瞳孔骤缩。
那是他派去暗中监视集古斋的差役,孙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