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进窗帘缝儿,早晨静悄悄的。
苏沐辰六点整就醒了。左胳膊那熟悉的、被压麻的感觉又来了。叶知秋背对着他侧躺着,脑袋枕在他臂弯里,呼吸又轻又匀。她睡觉的姿势比头两天规矩多了,不像一开始那样手脚乱缠,倒像是……习惯性找个舒服的地儿靠着。
他没急着动。
目光落在她散在枕头上的头发,还有露出一小截的后脖子上。晨光在那儿涂了层柔柔的光。他想起昨晚电话里,她带笑说的那句“叶知秋的先生”。
心里头某个地方,暖烘烘的。
他试着轻轻动了动被枕着的左胳膊,这才发现——叶知秋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在睡梦里搭在了他手腕上。手指尖有点凉,松松地勾着。
苏沐辰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特别慢地、把手掌翻了过来。
手心朝上,把她微凉的指尖轻轻拢住。暖意包住了那点凉。
睡着的叶知秋好像觉出温度变了,无意识地蜷了蜷手指,不但没抽走,反而更往他手心里蹭了蹭,像是找更暖和的窝。
俩人的手,在被窝底下,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搭在了一块儿。
苏沐辰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没动。听着她浅浅的呼吸,感觉手心里那点微凉的柔软慢慢被自己焐热。一种踏实又温润的东西,在这个没声响的清晨,悄悄沉了下来。
直到她快要醒的时候,呼吸变了一点点,他才格外小心地、一点一点把手抽出来,再把胳膊从她脖子底下挪开。整个过程又轻又稳,没吵着她。
他坐在床边,回头看了看还睡着的她,伸手把滑下去的被子角重新掖好,这才起身去浴室。
镜子里的人,耳朵边还有点淡淡的红,眼神却清亮亮的,很定。
傍晚六点半,霞公府玄关。
叶知秋已经换好衣服。一身墨蓝色丝绒吸烟装,剪裁利落如刀锋,衬得她脖颈修长白皙。没有多余配饰,脚下是一双软底乐福鞋。她对着玄关镜整理袖口,镜面映出身后苏沐辰的身影——深灰色羊毛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敞开恰到好处的一粒扣,沉稳中带着一丝不羁的艺术感。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叶知秋最后调整了一下腕表,转身看向苏沐辰。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像是做最后的检查,然后平静开口:
“待会儿到了,跟紧我。”
苏沐辰点头:“好。”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依旧平常,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可能会听到一些话。”她的眼睛看着他,“别往心里去。”
“有我。”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不重,却像一颗定心丸,沉甸甸地落进苏沐辰心里。他深吸一口气,再次点头,这一次声音更稳:
“明白。”
悦榕府“凌霄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陈景明亲自在门口迎接,一身香云纱中式上衣,笑容满面。他身边的陈序列穿着合体的浅米色西装,戴一副细金丝边眼镜,气质温文儒雅,见到叶知秋时欠身问好,姿态恭敬得体。
“叶总,苏先生,蓬荜生辉啊!”陈景明热情地引着两人入内,“序列,快叫人。”
“叶总,苏先生,晚上好。”陈序列微笑致意,目光在苏沐辰脸上多停留了一瞬,客气而疏离。
初期的寒暄礼貌而克制。叶知秋与几位关键人物——一位德高望重的材料学院士、几位创投基金的副总——简短交谈,苏沐辰安静地陪在一侧,在叶知秋提及他时能接上两句关于“辰星文化”和创作理念的话,言之有物,举止得体。
然而随着酒过三巡,气氛微妙地变化了。
几个与陈景明交好、在传统行业颇有根基的老总,端着酒杯“凑巧”聚拢到叶知秋这一桌。话题,不知不觉滑向了危险的方向。
做矿产发家的王总最先开口,嗓门洪亮,脸上堆着笑,眼里却没什么温度:
“叶总啊,咱老哥几个刚才还在说,现在这年轻人,了不得!”他笑眯眯地看向苏沐辰,目光却像在估价,“就说您身边这位苏先生,这一表人才的,往这儿一站,那就是幅画儿!难怪能让我们眼高于顶的叶总青眼有加。”
他故意顿了顿,咂咂嘴,声音压低却足以让周围人听清:
“我听说,为了请动这幅‘名画’出山,叶总您可是下了血本啊?星耀那边,这个数?”他比划了一个“三”,又故作神秘地摇头,“不对不对,怕是得这个数吧?”比划了一个“四”,眼睛瞟着周围人的反应,话锋却一转,绵里藏针,“这‘投资’回报率可得算清楚啊,叶总。别像有些项目,看着光鲜,里头……呵呵,早空了也说不定。”
穿中式褂子、手里盘着串儿的李总立刻接上,语气满是“过来人”的调侃与“关切”:
“老王你这就不懂了!这叫千金难买心头好!咱们叶总做事,向来大气!别说三亿四亿,就是再多点,只要苏先生值这个价,那也叫投资眼光!”他转向叶知秋,笑得一脸“诚恳”,“叶总,我没说错吧?这找合伙人跟找藏品一个道理,得合眼缘,得心头好!花再多也乐意,是不是?”
他话锋一转,手指摩挲着核桃,似笑非笑:“不过啊,咱们做实业的,最怕就是投错了人。钱打了水漂事小,伤了根基、坏了名声……那可就得不偿失咯。叶总您说是吧?”
家里有娱乐产业的赵总摇着头,用半是惋惜半是戏谑的语气加入,话里话外却更毒:
“哎,要我说啊,叶总还是心善,念旧。”他叹了口气,仿佛推心置腹,“这娱乐圈的事儿,水深着呢。今天他能为了您离开星耀,明天……保不齐就有更年轻更鲜亮的‘心头好’出现。这圈子里的人,最懂怎么让人‘高兴’,也最知道怎么……抽身。”
他适时打住,留给人无限遐想,转而“好心”劝诫,目光却意有所指地扫过苏沐辰:“叶总,您这钱,投到哪儿不是投?投到咱们实实在在的项目上,哪怕亏了,那也是为国家科技做贡献,骨头硬,响当当。投到人身上……特别是那个圈子里的人身上,风险未免太大了点。您可是咱们‘智造未来’的领军人,这判断力……啧啧,可不敢有半点闪失啊。万一将来有人说您‘私德有亏’,影响了项目……”
三人一唱一和,脸上挂着或羡慕或调侃或担忧的笑,眼神里却闪烁着看好戏的、冰冷的审视。周围渐渐安静,许多目光聚焦于此,带着探究、玩味,或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苏沐辰脸上的淡笑彻底僵住。血色一点点褪去,指尖冰凉,指节在桌下捏得发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那些话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过来,将他钉在“玩物”、“附庸”的耻辱柱上公开凌迟。他感到一阵冰冷的窒息,仿佛又回到了被星耀封杀、走投无路的那个下午。
就在这时——
桌下,一只温热的手忽然覆上他冰凉紧绷的手背,用力一握。
那力道坚定,掌心传来的温度瞬间驱散了指尖的寒意,像一道暖流蛮横地冲进他冰封的血管。苏沐辰呼吸一滞,翻腾的耻辱和怒火仿佛被这只手稳稳地按住,奇异地镇定了下来。他下意识地反手,更紧地回握住了她。
叶知秋脸上没有预想中的难堪或愤怒。她甚至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嘲弄和……无聊。
她拿起湿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每一根手指,动作优雅而缓慢,仿佛眼前聒噪的几人不过是背景噪音。然后才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王、李、赵三人,最后环视周围屏息的宾客。
“听各位这么说,”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置身事外的冷淡调侃,“倒像是诸位都是一出生就含着金汤勺,顺风顺水到今天,从来没吃过苦、没求过人、没为了一分钱折过腰似的。”
一句话,轻飘飘揭穿了这群“成功人士”往往不愿提及的底色。王总脸色一僵,李总盘核桃的手顿了顿,赵总嘴角那点假笑凝固了。
叶知秋没给他们喘息的机会,目光落回王总脸上,语气坦然得近乎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