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
苏沐辰准时醒了。眼还没睁开,身上先感觉到了那份熟悉的重量——叶知秋又整个儿窝在他怀里了。
他低下头看。
叶知秋睡得正沉,脸贴着他颈窝,呼吸又轻又匀。胳膊搂着他腰,腿也搭在他身上,一副全不设防的样儿。比昨儿缠得更实在,但也更安静,好像这就是她睡觉该有的架势。
苏沐辰没急着动。
他就那么静静躺了一会儿,任她靠着。奇怪的是,这回他倒不觉得别扭了。身体好像一晚上就适应了这分量和温度,连她呼吸扫过皮肤的感觉,都变得有点熟悉。
又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始小心翼翼地挪动被压着的左胳膊,用最轻的力道,一点点往外抽,慢得几乎看不出在动。
右手也轻轻托住她搭在他腰上的手臂,引着它慢慢滑回她自己身侧。
她好像感觉到了,眉头轻轻一皱,往他肩头又埋了埋,但没醒。
苏沐辰动作没停,继续用那种拆精密零件似的耐心,把自己从她手脚的“包围”里,一点点解放出来。
等终于能坐起身,他轻轻舒了口气。
晨光比刚才亮了些,斜斜照进来,落在她脸上。丝被滑下去一截,睡衣领口松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白皙的肩颈。
他俯身,把丝被拉上来,仔细给她盖好,连肩膀都掖得严严实实。
正要起身,目光却落在她嘴唇上。
睡着的叶知秋,嘴唇很放松,微微抿着,看着比平时软和得多。
苏沐辰看着,喉咙动了动。
手像有自己的主意似的抬了起来,朝她唇边凑过去。
指尖悬在几乎要碰到的地儿,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很近,近到能想象出那触感——应该是软的,带着体温。
他手指往前探了那么一丝丝,又猛地顿住。
停了几秒,他握紧手收了回来。闭了闭眼,把心里那点突然冒上来的念头压下去。再睁开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有耳朵根还留着点没散干净的热意。
他没再看,转身下床,光脚踩过地板,进了浴室。
门轻轻带上。
早晨七点半,餐厅里漫着小米粥的香气。阳光大片铺在长桌上,亮得有点晃眼。
叶知秋已经坐在主位,面前摆着惯常的清淡早饭。她换上了熨帖的米白色衬衫,头发一丝不乱地挽着,脸上看不出丁点刚才深睡时的柔软,又变回那种冷静利索的样儿。只除了,吃饭的速度比平时快。
苏沐辰看在眼里,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低头吃自己那份。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只有餐具偶尔碰着的轻响。
叶知秋先放下筷子,拿餐巾按了按嘴角,抬眼看向苏沐辰,语气平常地开口:“景明的陈总,周六晚上给他儿子办接风宴。”
苏沐辰嚼东西的动作停了一下,抬眼看她,等着下文。
叶知秋补了一句,像在帮他记起某个不太重要的细节:“就那天买戒指时碰到那位。”
苏沐辰点了点头,表示记得。那个笑容和气、眼神却像鹰似的中年男人。
“请了我们。”叶知秋接着说,语气没什么起伏,像在说一件跟自个儿关系不大的公事,“你愿不愿意去?”
苏沐辰放下了手里的勺子。瓷勺碰着碗边,“叮”一声轻响,在安静的餐厅里挺清楚。他没立刻回答,而是想了想,才开口问:“这场合,对你来说是必须得去的吗?”
他在掂量这事对她的分量。如果需要,他作为合伙人,理应撑这个场。
叶知秋摇了摇头,答得干脆利落:“不是。我出席是工作社交。”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带你,是私人选择。所以,以你的意见为准。”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不重,却字字清楚,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平等和尊重。
苏沐辰沉默了片刻。晨光在他低垂的睫毛上跳。“我得想想。”他说,声音平稳。
“行。”叶知秋已经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利落地站起身,“周六前告诉我就成。”她没流露出半点等或催的意思,转身朝玄关走。
就在她弯腰换鞋的当口,苏沐辰的声音从餐厅传过来,不高,但足够清晰:“你希望我去吗?”
叶知秋系鞋带的动作没半点停顿。系好了,她直起身,在门口转过来。晨光从她身后大片的窗户涌进来,描出她挺拔却有点单薄的轮廓,脸有点逆光,看不太清表情。
“我的希望,”她的声音穿过那段距离传过来,平稳,清楚,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不该成为你决定的砝码。你自己掂量。”
说完,她拉开门,身影消失在门外。门轻轻关上,把一屋子明亮的安静留给了苏沐辰。
他坐在原地,看着对面空了的座位,和桌上那只她吃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剩的碗,半天没动。
上午十点半,城西老剧院的后台像个正沸腾的、杂乱又充满活气的蜂巢。
空气里混着灰尘、旧木料、油彩、汗味儿和廉价咖啡的味儿。演员在角落对着镜子咿咿呀呀开嗓,道具师叮叮当当地修着一把破椅子,服装助理抱着一大摞戏服小跑着穿过窄道,嘴里不住地喊“借过”。排练厅里传来导演中气十足、时而吼时而劝的声儿,混着演员们或高或低的台词片段。
苏沐辰穿过这片熟悉的喧闹,心里某处绷着的东西,奇怪地松了一些。这儿的气味、声音、乱劲儿,是他扎下根的土,是“苏沐辰”这个身份最初也最重要的来处。
他在堆满杂物的道具间角落找到了林朗。林朗正跟舞美设计对着摊开的设计图争得脸红脖子粗,额头冒汗,袖子挽到手肘,手指头在图上来回点,说话快得像打枪。瞥见苏沐辰,他愣了一下,随即对舞美说了句“等下再说”,就大步走了过来。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林朗把他拉到相对安静的、挂满戏服的衣架后头,顺手递过一瓶没开的矿泉水,“电话里说不清?”
苏沐辰拧开瓶盖,喝了口水,把陈景明请客、还有叶知秋的态度,简单说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