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朗听完,没马上接话,而是盯着苏沐辰看了两秒,那双因为连日排练熬得通红的眼睛里,闪过明白的神色。“你问我,其实心里是想去的,对吧?”他直接捅破了。
苏沐辰沉默着,没否认,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林朗叹了口气,抬手用力搓了把脸,像是要搓掉累,也像是没辙。他压低声音,语气是过来人的直白,甚至有点狠:“既然想去,师弟,那你得心里有数。叶总那个圈子,跟咱们这戏台子,是两个世界。”
他环顾了一下周围闹哄哄乱糟糟的后台,声儿压得更低:“那里面的人,看的不是你会不会演戏,有没有灵气。他们看的是身家,是筹码,是你后头能调动多少资源,能带来多少实在好处。咱们这行在他们眼里,说好听了叫艺术,说难听了……”他顿了顿,没说出那个词,但意思明摆着,“就算你现在顶着个‘叶知秋丈夫’的名头,这名头本身,恐怕也给你挣不来多少尊重。搞不好,反而更招眼,让人觉得你……”
他又停住,摇摇头,没说完的话像根看不见的刺,悬在半空——让人觉得你不过是巴结上去的点缀,是能随便打量、甚至暗地里瞧不上的“附属品”。
苏沐辰迎着他的目光,眼神静得很,没什么波澜:“我知道。”
他知道林朗说的是最可能发生的现实。阶级和圈子的墙,根深蒂固的偏见,不会因为一张结婚证就自己塌了。
“你知道就好。”林朗看着他平静的脸,心里那点担心稍微落下来些,紧跟着又被另一件事提起来。他揉了揉因为熬夜发胀的太阳穴,换了个话头,语气认真起来:“对了,正好跟你说个事。我们这新话剧,下个月试演,现在是魔鬼排练期,导演跟疯了似的抠细节。接下来这段时间,我怕是得完全扎在剧团里,一点空都抽不出来了。”
他看向苏沐辰,眼神郑重:“沐辰,你现在情况不一样了,‘辰星’也立起来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有一搭没一搭。你真该考虑,搭起你自己的专业班子了。经纪人、执行经纪、助理……哪怕先支起个最简单的摊子。‘辰星’不能只是个空壳,你得让它转起来。”
这是很实在、很急的建议。苏沐辰却摇了摇头,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再等等。”
“等?”林朗不解,眉头拧起来,“等什么?之前咱们谨慎,不立刻接张姐的本子,我懂,是怕再出幺蛾子,从高处摔下来。可建团队是正经规划,是给你自己垒护城河,这有什么好等的?”他想起苏沐辰近来种种“过于稳当”的表现,一个念头闪过,“你该不会……又有什么‘没想好’的主意,憋着不说吧?”
苏沐辰被师兄这机灵的一问问得一愣,下意识别开视线,躲开了林朗探询的目光。他耳根隐隐发热,低声含糊道:“是有个想法……还没琢磨透,等我想清楚了再跟你说。”
这反应太熟了。林朗盯着他微微发红的耳朵和躲闪的眼神,脑子里突然灵光一现,像是福至心灵,脱口而出:“师弟,你等的这没想好的主意……该不会是打算等录那个《心居》的时候,找机会……问叶知秋吧?”
“……”
苏沐辰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他没承认,但突然的沉默,还有脸上那层迅速加深、藏都藏不住的薄红,已经是最好的答案。他甚至有点狼狈地转开脸,看向旁边厚重幕布上斑驳的油彩。
林朗先是愣住,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啥。随即,他看着师弟那副难得一见的、带着羞臊和被人看穿后的慌样儿,心头那点着急和无奈,忽然被一种复杂的情绪盖过去了。他扶了扶额,长长地、几乎想笑地叹了口气。
“行吧……行。”林朗的语气变得有点哭笑不得,但也放开了,“虽然显得咱俩这师兄师弟,在人家叶总跟前,跟啥也不懂的毛头小子似的,挺没出息……”他顿了顿,拍了拍苏沐辰的肩膀,语气转成彻底的实在和认可,“但说真的,要论经营之道、看人看事的眼光和格局,叶总那种白手起家打到顶层的人,确实比咱们这些在圈子里打转的,强出千百倍去。问她,不丢人。可能还真是最靠谱、最捷径的道儿。”
就在这当口,一个洪亮的嗓门插了进来。
“小子!躲这儿嘀咕啥呢?”
一位满头银发、精神头十足的老戏骨背着手溜达过来,正是剧团里的台柱子,也是苏沐辰在学校时就特别敬重的前辈。老人家中气足,伸手用力拍了拍苏沐辰的胳膊,目光炯炯地上下打量他:“气色挺足!眼神也稳!好事儿!”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那洪亮的嗓门就算压低了也照样清楚,带着经过事儿的通达和关心:“以前那些破事,咱们在旁边看着干着急,也使不上劲,知道你身不由己。现在好了,自己飞出来了。”
老人家的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按了按,语气里满是盼头,“啥时候回舞台?这儿,”他指了指脚下这片杂乱却热气腾腾的地儿,“才是你的根。大伙儿都惦记着你呢!”
根。
这个字像颗小石子丢进心湖,在苏沐辰心里荡开一圈清楚的涟漪。他望着老人家殷切的眼睛,望着周围熟悉的一切,胸口涌起一股温热的酸胀。他没给具体的承诺,只是迎着前辈的目光,特别郑重地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清楚:“谢谢老师,我记着。”
下午四点,回程的车里。
苏沐辰靠着椅背,望着窗外飞快倒退的城市街景。林朗实在的警告,老戏骨热切的呼唤,像两股不同的劲儿在他心里拉扯。一边是踏进陌生地方可能碰上的冷眼和打量,一边是回到纯粹创作世界里的安宁和召唤。
然后,他想起清晨怀里那份沉甸甸又软乎乎的温暖和依赖。
想起早饭时,她把选择权完完整整交过来时,那双平静又尊重的眼睛。
想起她说:“我的希望,不该成为你决定的砝码。”
怕被看轻就退缩,那才真叫输了。
“叶知秋的丈夫”这名头或许会招来打量,可既然选了这条路、站在她身边,这些他就得担着。
用不着硬去扮成谁,他只要把这身份接稳了,站直了,就行。
想通这点,心里那点忐忑和掂量,忽然就落定了。
他拿出手机,没发微信,而是直接找到了那个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接了。
“喂?”叶知秋的声音传过来,背景里隐约有模糊的讨论声,但很快安静下去,她好像走到了个相对独立的地儿。
苏沐辰没绕弯子,开口,声音平稳清楚:“周六的宴会,我去。”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这么快给答案,还这么直接。但叶知秋反应很快,只回了一个字:“好。”
没问理由,没多余确认。
苏沐辰握着手机,指尖微微收紧,接着说道,每个字都清楚无误地传过去:“我以叶知秋家属的身份去。”
这一回,电话那头的沉默稍微长了点儿。
大概有两秒钟,听筒里只有微弱的电流杂音,和好像被放轻了的呼吸声。
然后,叶知秋的声音再次传来。背景音已彻底安静,她的声音透过电波,清楚得仿佛就在耳边。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极细微的、几乎抓不住的起伏,像是……笑了。
“好的。”
她停了半拍,然后,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补上了完整的称呼,那调子里有一种奇特的郑重和温和:
“叶知秋的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