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十分,秋水集团顶层。
周助理推开董事长办公室厚重的木门时,离正常上班时间还有二十分钟。他手里拿着熬夜整理的本周重点日程,包里是叶知秋出差期间攒下的、必须她亲自签字的紧急文件。
作为首席助理,他早就习惯了在老板出长差回来的第一个早上提前到位,把一切安排妥当。他原本以为,推开门会看到一个安安静静、还没完全醒过来的办公室。
可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在门口顿了顿。
晨光已经洒满了整个房间。更让他意外的是,叶知秋已经坐在办公桌后面了。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珍珠灰西装套裙,坐得笔直。头发一丝不乱地在脑后挽成髻。正低头专注地看着面前的文件,手边放的是一杯温水,不是她平时喝的浓缩咖啡。
最让他觉得不一样的,是她的状态。
脸上是一种均匀的、仿佛好好休息过后的润泽,眼睛清亮平静,完全没有长途飞行加高强度工作后常见的那种疲惫感。整个人透着一股饱满又沉稳的劲儿。
“叶总,您到得真早。”周助理迅速收起惊讶,快步上前,把日程和文件摘要放在该放的位置,“这是需要您优先处理的事情和这周安排。九点半晨会的材料都准备好了。”
叶知秋闻声从文件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他提前到岗。“放这儿吧。”
她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清楚。周助理放下文件,职业习惯让他敏锐地察觉到上司今天状态格外好。好得有点不寻常,出于专业的关心,他开口,语气平常得像确认日程:“您这次回来,状态调整得真快。”
叶知秋的目光再次从文件上抬起来,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没觉得这观察冒犯。
“嗯。”她应了一声,视线转回文件,手里的笔无意识地转了一下,才像是随口提起似的,用说事实的语气补了一句,“苏沐辰盯着,睡觉吃饭都规矩了点。”
语气特别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家常事。
周助理瞬间就明白了。他跟了叶知秋这么多年,太清楚这位老板对自己身体有多不上心。各种提醒啊、制度化的健康管理啊,效果一直有限。这会儿,他心里涌上一种“问题居然意外解决了”的了然,还有一点点感慨。
“原来是这样。”他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工作层面的认可,“苏先生费心了。这确实……挺管用。”
他停顿了一下,用更正式但诚恳的语气补充:“要是您方便,替我谢谢苏先生。这可算是帮我们解决了一个老难题。”
这个“我们”,指的是一个以她健康高效运转为核心的专业工作系统。
叶知秋又抬眼看了看他。助理脸上那份出于职责的认真,让她沉默了一小下。随即,她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嗯。”她收回目光,用一个简单的音节结束了这个私事话题,语气立刻切回纯工作模式,“都在这儿了?”
周助理马上进入状态:“景明的陈总,从上周起约了您四次。昨天您回国,今早他又亲自打电话到前台问。人还没到,但照他之前那个执着劲儿,保不齐会直接找上门。”
“知道了。”叶知秋合上手里的报告,指尖在光滑的纸面上轻轻一点,“他要是来了,告诉我。”
“是,叶总。”
周助理点头,利落地转身出去。办公室门轻声关上,里外成了两个世界。
叶知秋没立刻去碰周助理刚拿来的新文件。她往后靠进椅背,目光投向窗外开阔的城市天际线,指尖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阳光正好挪过来,照在她搭在桌边的左手上。无名指根那圈铂金戒指,被光线勾出一道清晰又安静的亮边,金属微凉扎实的触感,这会儿特别明显。
几秒后,她收回目光,也收起了所有细微的走神。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和锐利,好像刚才那片刻的放松根本没发生过。她伸手拿起下一份文件,笔尖落下,字迹干脆。
新一天的工作,正式开始了。
周助理再次敲门进来时,叶知秋正在平板上看一份技术方案。
“叶总,景明的陈总到了。”周助理语速平稳,但眉头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叶知秋在屏幕上的指尖停了半秒。
“让他上来。”
“现在?”
“现在。”
五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无声推开。
陈景明走在前头,一身浅灰色香云纱中式上衣,脚踩千层底布鞋,手里盘着两个油光发亮的文玩核桃。跟十天前在答辩会上西装革履的样子比,现在的他更像一位退休闲居的富贵老爷子。
但叶知秋的目光,落在了他身后半步的年轻人身上。
那人看着二十五六岁,个子很高,得有一米八五以上,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浅米色休闲西装,没打领带,白衬衫领口随意敞着。长得非常出众——不是苏沐辰那种带点故事感的、略显疏离的俊美,而是一种更符合现代审美的、干净清爽的帅气。鼻梁上架着一副细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沉静温和,整个人透着书卷气,但又不会显得文弱。
“叶总,打扰了。”陈景明嗓门洪亮,带着笑,“知道你刚回来肯定忙,就占十分钟。”
叶知秋从办公桌后起身,走到会客区:“陈董,坐。”
三人坐下。周助理无声地端上茶水,然后退到叶知秋侧后方半步,双手交叠身前,站得笔直。
陈景明搓着核桃,笑呵呵地拍了拍身边年轻人的膝盖:“叶总,这是我儿子,陈序列。刚从麻省理工读完材料学博士回来。”他转头,“序列,叫叶姐姐。”
陈序列起身,朝叶知秋微微欠身,动作自然流畅:“叶总,您好。”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叶知秋点头:“陈先生,欢迎回国。”
简单寒暄后,陈景明放下核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色渐渐正经起来。
“叶总,我今天来,两件事。”他放下茶杯,目光坦诚,“第一件,是道歉。”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
“上次‘智造未来’项目答辩,我拿那些照片说事,手段不光彩。”陈景明说得直白,“商场如战场,有些招该用得用。但你赢了,赢得漂亮。你这领军人,我服气。”
叶知秋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第二件……”陈景明顿了顿,语气沉下来,“说来不好意思,也是因为那次的事,让我彻底想明白了。”
叶知秋还是静静听着。
“这第二件……”陈景明又顿了顿,语气更沉了,“说来惭愧,也是那次的事,让我彻底看清了。”
他身体往前倾了倾,双手摊在膝盖上——那双曾经在商场上翻云覆雨的手,现在看着有点苍老。
“我搞了一辈子电池,镍镉、镍氢、铅酸……都是老黄历了。”他苦笑一声,“景明科技做到今天,市场还在,钱也赚,但天花板就在那儿,我看得见。‘智造未来’这种项目,为什么我争不过你?因为我的根子,还扎在二十年前的技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