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侧头看看身边的儿子,眼神变得复杂:“所以我才把序列送到美国,学最前沿的东西。景明科技要想活下去,活得久,非得转型不可,非得跟上你们代表的这种创新不可。”
陈序列安静地坐着,背挺得直,目光落在父亲脸上,听得很认真。
陈景明转回头,看向叶知秋,那眼神里混着一个企业家的焦虑和一个父亲的恳切:“叶总,我今天来,不是以景明科技董事长的身份——至少不全是。”
他吸了口气:“我就是个老父亲,厚着脸皮,来求你帮个忙。”
叶知秋端起茶杯,没说话,等他继续。
“三天后,周六晚上,我在悦榕府给序列办个接风宴。”陈景明语速放慢,每个字都说得很重,“请的都是行业里真正做事的老朋友,有搞研究的,有做实业的,也有投科技的。场面不大,但都是能说上话的人。”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叶知秋:“我就想求你,赏个脸,来坐坐。不用你做什么,就让序列……能在旁边听听,看看你们这个层面的人,是怎么想问题、谈未来的。这比我留给他几百亿都有用。”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叶知秋放下茶杯,瓷杯底碰着玻璃茶几,发出很轻的“叩”一声。她没马上回答,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陈景明,又扫过他身边始终沉稳安静的陈序列。
几秒钟后,陈景明脸上露出一种“有些话孩子在场不方便说”的表情。他很自然地转向陈序列,语气温和但不容商量:“序列,你先去楼下咖啡厅等我。我和你叶姐姐单独说几句。”
陈序列立刻起身,没表现出任何疑问或好奇,姿态谦逊地向叶知秋微微点头:“叶总,那我先告辞。”声音平稳,动作流畅。
他退出办公室,门被轻轻带上。
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陈景明,叶知秋,还有像背景一样静立的周助理。
陈景明这才把身体更倾向叶知秋,声音压低了些,话里加了另一层分量:“叶总,孩子出去了,我说句最实在的。”
他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有点发白。
“我这辈子攒下的家底,眼看着就要成包袱了。不跳上你们这趟车,迟早被扔下。”他眼里的焦虑藏不住,“序列是我全部的希望,也是公司转型……唯一的火种。”
叶知秋依然安静,只是指尖在沙发扶手上极轻地叩了一下。
“今天我拉下这张老脸,不是以陈董的身份。”陈景明一字一句,“就是以一个怕被时代扔下车、又想把儿子推上车的老父亲身份,求你……拉一把。”
他的声音更低了,但字字清楚:“周六的接风宴,就是我为他,也是为我自己铺的第一块探路石。你肯来,就是给了我们一个未来能对话、可能合作的机会。这份情,我陈景明个人记着。”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好像在琢磨接下来的话。
“咱们这行,叶总,没有永远的赢家。”他的目光变得深长,“你今天拉我一把,给序列一个向你学习的机会,未来景明科技转型成功,或许就是你在这个行业里最可靠的盟友。传统领域的渠道、资源、人脉……我老陈经营了几十年,还是有些家底的。”
他身体微微往后靠,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近乎恳求的叹息:“反过来……咱们各走各的,路可能就越走越窄了。叶总,你是聪明人,这笔长期投资……值得想想。”
这番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非常直白,也非常赤裸了。软硬兼施,情利都摆了出来。
叶知秋听完,脸上还是看不出情绪。她沉默的时间比之前更长——大概有十秒钟。
这十秒钟里,陈景明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搓着裤子的布料。
终于,叶知秋开口了。
声音平静无波,就像在说一件最普通的事。
“陈董有些话,说得直。”她顿了顿,“但道理没错。世界在往前走,躺在过去的功劳簿上,被淘汰是迟早的事。”
她抬起眼,看向陈景明:“时间,地点。”
陈景明眼底那丝紧绷的焦虑,瞬间变成了巨大的喜悦。他几乎是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张设计讲究的请柬,双手递上。
“周六晚上七点,悦榕府宴会厅‘凌霄厅’!”他的声音都轻快了不少,“就是给年轻人接个风,大家聚聚,很随意。”
他像是刚想起来什么,语气极其自然地补充:“对了,一定请苏先生一起来。上次在珠宝店也就打了个照面,这次正好,好几个老朋友都跟我念叨,说特别想见见这位能让你叶总点头的年轻人,到底有多出众。”
叶知秋接过请柬,素白的纸面上印着烫金的字。她扫了一眼,语气依旧平淡:“我问问他。他愿意的话,我们就一起去。”
“好!好!”陈景明连连点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那就不多打扰了。周六晚上,恭候大驾!”
他不再多留,利落地告辞离开。
办公室的门重新关上。
周助理几乎是立刻上前一步,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明显的担忧:“叶总,您真答应他?他这招……我看没那么简单。”
他语速加快,眉头紧皱:“带个麻省理工材料学博士的儿子来,说是接风宴,这意图未免太明显。陈景明在传统领域陷入瓶颈,急于转型。让他儿子以这种身份近距离接触我们核心圈层的交流,万一席间有人谈论起当前的前沿方向,甚至是一些未公开的研发思路……”
叶知秋已经走回办公桌后,将那张请柬随手置于一堆待签文件旁。她抬起眼,看向周助理,眼神平静而深邃,打断了他的担忧:“技术的前沿,从来不是靠‘听’就能掌握的。”
她的指尖在烫金的请柬上轻轻划过,语气里是一种基于绝对实力的淡然:“如果我们的技术壁垒,脆弱到在一次饭局的闲聊中就可能被触及核心,那它也不配被称为‘壁垒’。真正的优势,在于持续的迭代和突破的速度。”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周助理脸上,带着一种领导者特有的笃定:“让他来,看看我们正在谈论的未来是什么。这本身,就是一种信息。何况,技术不是藏在保险柜里的古董,而是不断奔流的河。我们该做的,是永远跑在河水的前面,而不是整天担心岸边有人看着水流的方向。”
周助理听完,话是听进去了,但眼里的担忧没完全散去。他点点头:“我知道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叶知秋已经拿起下一份文件,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而楼下,陈景明坐进等候的黑色轿车,对刚坐进副驾的儿子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爸,”陈序列系好安全带,转头看向父亲,语气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对结果的直接关切,“叶总她……答应了吗?”
“答应了。”陈景明靠进真皮座椅里,闭上眼睛,脸上的笑容却未淡去,反而透着一种尽在掌握的松弛。
陈序列明显松了一口气,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下来。这意味着父亲此行最主要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这时,陈景明才缓缓睁开眼,目光并未看向儿子,而是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街景,像是在对儿子说,又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
“序列,你要记住。”他的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低沉而清晰,“像叶知秋这样的人,时间比钻石还金贵。她肯答应来,本身就传递了信号。”
他顿了顿,继续道,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笃定:“我为什么敢直接带着你上门?不是赌,是算准了她会答应。到了她这个位置,纯粹的敌人越来越少,潜在的盟友——或者说,未来某一天可能用得上的‘关系’——才是她更需要留意的。我们今天递出的,不是一个简单的饭局邀请,而是一份‘未来可能性’的提案。她接下,就意味着至少愿意打开一道缝,看看我们递进来的是什么东西。”
车子平稳地汇入午后的车流。陈景明终于侧过头,看了儿子一眼,目光深沉:“所以,姿态放低些,话说的直白甚至难听点,都不要紧。重要的是让她看到我们的价值,我们的困境,以及……我们手里紧握的、她未来某天或许会需要的筹码。人脉、资源、乃至我们整个传统盘子的渠道……这些都是可以摆上桌谈的价码。”
陈序列安静地听着,目光也投向窗外。城市的钢铁森林在眼前掠过,父亲的话,为他即将踏入的这个复杂而现实的名利场,上了清晰而深刻的第一课。
车子朝着城东方向,平稳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