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同时，她的左手已经用力按在了上腹。动作快得像本能，随即眉心狠狠拧起，扭出一道深沟，又在她极强的克制力下强行松开，快得让人几乎以为眼花了。

苏沐辰看见了。

他没出声，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立刻转身进了厨房。张姨刚好把一直温着的白粥和小菜从灶上端下来，见他进来，无声地把托盘递过去。上头是一碗熬得米粒开花的热粥，一碟清爽的酱菜，还有一杯冒着微微热气的温水。

他端着托盘回到客厅。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叶知秋已经在沙发上坐下了。背挺得笔直，紧紧靠着沙发背，头微微后仰，双眼紧闭。顶灯的光线毫无缓冲地打在她脸上，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眼睛下边是两团浓重的、遮都遮不住的黑青。

他把托盘轻轻放在玻璃茶几上，发出“叩”的一声轻响。然后端起那杯温水，递到她手边。

叶知秋睁开了眼睛。

她的目光一开始是散的，没焦点，空茫茫地停着。过了两三秒，才像镜头慢慢对上焦，一点点聚起来，掠过他的脸，最后落在他手中的杯子上。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尖碰到他手背时，冰凉一片。

她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喝。温水滑过喉咙，喉结轻轻滚动。喝了几口，她放下杯子，视线转向那碗粥。

苏沐辰在她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安静地看着。

她拿起瓷勺，舀起一勺粥，送进嘴里，慢慢地嚼，再咽下去。吃了小半碗，她放下勺子。手没收回来，而是又一次重重按在胃部，指关节因为用力绷得发白。她屏住呼吸，额角迅速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苏沐辰立刻起身，半蹲到茶几前。他重新端起那杯水，递到她嘴边，声音压得又低又稳，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温和：“别使劲按。再喝点温水，试着慢慢呼吸。”

叶知秋抬起眼看他。剧烈的疼痛让她的眼神没了平日的清明锐利，蒙着一层水雾，显得有点涣散和陌生。她定定地看了他几秒，好像在认人，然后才顺从地微微低头，就着他手里的杯子，又喝了两口水。

温水咽下去，她重新靠回沙发背，再次闭上了眼睛，胸口随着有点急的呼吸轻轻起伏。

苏沐辰仍旧半蹲在那儿，维持着递水的姿势，直到确认她那一阵剧痛缓过去。

大约过了一分钟，或许更久。叶知秋重新睁开了眼睛。眼底的水雾散了些，恢复了部分平时的冷静，只是底色还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她没看他，目光投向客厅远处某个空荡荡的地方，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吐得清楚：

“苏沐辰。”

“嗯。”

“《心居》下个月初开录。互动环节不少。”

她停了一下，好像需要攒点力气，然后接着说，语气平淡得像说明天会不会下雨：

“你搬来主卧睡。”

苏沐辰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提前适应近距离相处，”她补充道，逻辑清晰得近乎冷酷，“省得到时候录制肢体僵硬，反应慢半拍。”

说完，她才转过脸，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好像刚刚只是布置了一项再普通不过的工作任务：

“这样效率最高。”

搬来主卧。

几个字，像小石子丢进心湖，激起一圈圈细碎却持久的涟漪。耳朵根后面不受控制地漫开一丝热意，某种猝不及防的窘迫刚要冒头——

可他的视线没法从她脸上移开。那张没了血色的脸，那双被倦意浸透却还在强撑清明的眼睛，那副明明已经累到极点、疼得指尖发颤，却还在精打细算着什么“效率”的样子……

那一丝窘迫瞬间被更汹涌的情绪淹了，堵在胸口，沉甸甸的。

她人都这样了，脑子里绷得最紧的那根弦，居然还是这个。

“……好。”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来，比想象中更哑一点。

得了确切的答复，叶知秋眼里最后那点强撑的精神气，好像终于烧干了最后一滴油，“噗”地一声灭了。她极轻、极缓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弱得像一声叹息。随后，头往旁边一歪，竟然就这么在沙发上直接睡了过去。连稍微挪动一下、找个更舒服姿势的力气，似乎都彻底没了。

客厅里刹那间静得吓人，只剩下她逐渐变得均匀却依然轻浅的呼吸声，细微地起伏在空气里。

苏沐辰半蹲在那儿，静静看了她几秒，才慢慢站起身。

他弯下腰，动作轻缓地从她虚握的指间拿走那只水杯。然后，一只手稳稳绕到她肩背后面，另一只手小心探进她的膝弯，微微一用力，把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轻。太轻了。胳膊弯里的重量比他预想的还要单薄，轻得让他心口无端地紧了一下。

身体突然悬空的失重感让叶知秋在睡梦里无意识地皱了皱眉，额头下意识地往他颈侧温热的皮肤贴过来，温热却有点急的呼吸，轻轻拂过他颈间的脉搏。

苏沐辰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那温热的气息拂过的地方，激起一阵细微的、陌生的战栗。但他很快稳住了手臂的力气，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稳当些，然后转身，抱着她走向主卧。

主卧延续了公寓整体的风格，灰白调子，干净得几乎空旷，没什么人气。唯独房间正中间那张大床上，铺着一套质感极好的浅米色鹅绒被，在床头壁灯柔和的光晕笼罩下，泛着珍珠般温润柔软的光泽，跟周围冷清的环境形成了微妙又突兀的对比。

苏沐辰的脚步在门口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走近，把她轻轻放进那片过于柔软的中央。指尖不经意擦过光滑冰凉的丝绸被面，那触感柔软得近乎不真实。他拉过被子，仔细地替她盖好，边角掖得妥妥帖帖。

她在蓬松的枕头里微微动了动，无意识地蹭了蹭脸颊，一直微微蹙着的眉心，终于慢慢舒展开来。

苏沐辰立在床边，低头看了她片刻。壁灯的光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浅的影子，长睫毛在眼睛下面映出两小片安静的扇形。睡着的她，收起了所有锋利的棱角和理性的计算，显出一种少见的、毫无防备的脆弱。

他伸出手，指尖在快要碰到她脸颊时停住，转而轻轻拂开了散落在她额前的一缕碎发。然后，他关掉了主灯，只留墙角一盏光线朦胧的夜灯，悄没声儿地退出了房间。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开了里外两个世界。

他背靠着冰凉硬实的门板，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抬起右手，指尖虚虚拢着，仿佛还能感觉到刚才那一抹过于轻盈的重量，和脖子旁边残留的、微痒的温热呼吸。

客厅里，半碗凉粥和空水杯静静留在茶几上，像个没画完的句号。

他走过去，利落地收好碗勺，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温热的水流哗哗冲下来，溅起细密的水珠，在寂静的深夜里，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楚，也格外……真实。

窗外，夜幕沉沉，星星月亮都没影儿，只有城市不睡的灯火，在冰冷的玻璃外面，无声无息地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