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朗一脚踢开脚边的纸箱子,箱子刺啦滑出去,里头乱七八糟的旧杂志和碟片露了出来。“我真服了,”他抹了把额头的汗,指着墙角那堆由箱子、袋子、甚至还有两个没拆封的画框垒起来的“小山”,“你当时跟我说‘帮忙搬点东西’,我心想能有多少?结果好家伙,打包就干了四天!苏沐辰,你这儿是藏了个旧货仓库吗?”
张姨正小心挪着一个用泡沫包得严严实实的陶瓷摆件,听见这话,手里稳稳当当,只斜眼瞥了林朗一下,嘴角带着了然的笑。“东西多点才像过日子呀,”她声音温和,话里却有点揶揄,“小林老师一看就是没怎么自己搬过家。老话说得好,破家值万贯。等您自己成家立伙了,东西只怕比苏先生这儿还多呢。”
她把摆件在电视柜上端正放好,这才直起腰,拍了拍手,转头对旁边候着的搬家师傅和气地叮嘱:“师傅,剩下那几个贴着‘易碎’签的箱子,劳您费心,一定轻拿轻放,挨着墙边摆就行,可千万别往上摞。”
林朗对着张姨这副指挥若定的架势没辙,耸耸肩,拽着苏沐辰在沙发空处坐下。沙发被压得轻轻响了一声。
“说正事,”林朗往前凑了凑,胳膊肘支在膝盖上,“你那‘辰星文化’,接下来到底怎么打算?不能光注册个公司就摆那儿看吧。还有,张姐上午又找我了,《夜行录》的合同,资方那边催着签。我细看了,条件比之前是好点,但还有几条含糊得很,得掰扯清楚。你给个准话?”
苏沐辰目光扫过墙角那些还没收拾利落的物件,沉默了几秒。窗外有鸽子扑棱棱飞过的影子。
“先不急。”他说。
“还不急?”林朗眉毛一挑,手指在膝盖上点点,“机会不等人啊弟弟,你就不怕又跟上次似的……”
“所以更不用急了。”苏沐辰截住他的话,声音不高,却落地有声。
林朗被他这话噎得一愣。他看着苏沐辰没什么表情的侧脸,看了几秒,心里那股躁动像被戳破的气球,肩膀塌下来点。“……行吧。”他长长吐出口气,语气软了些,“上回那事儿……确实够呛。空欢喜一场,还不如一开始就别指望。”他用力搓了搓脸,像要把最后那点不甘心搓掉,“听你的,先稳着。”
安静了一下,他忽然想起什么,扭过头:“对了,叶总……是不是快回来了?”
“嗯。”苏沐辰应了一声,很淡。视线却飘向茶几——他的手机屏幕朝下扣在那儿,安静得像块黑色的石头。
林朗太了解他了。这点走神没逃过去。“等电话呢?”林朗顺着他的视线看。
“没。”苏沐辰收回目光,端起桌上张姨刚倒的水。水有点烫。
林朗不信,手一伸就把手机捞了过来。动作带倒了茶几上绿萝的一片叶子。屏幕因为晃动亮起,白光映着他下巴。界面还停在微信。最上面的聊天框是「叶知秋」,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傍晚18:47苏沐辰发过去的一张照片。
林朗点开。
照片里是苏沐辰的侧脸,背景是窗外大片火烧似的晚霞,嘴角有个很淡的弧度。林朗想起来了,这是叶知秋出差头天,跟师弟两人那个有点好笑的“约定”。
他拇指往上划拉了一下。
前天,一□□身房对镜拍的,头发汗湿。
大前天,一张早晨在浴室的,头发还滴着水。
再往前……
连续五天,每天一张。时间不定,但每天都发。对话框那头,却是一片空白。没有“已读”,没有回复,连个表情符号都没飘来过。
林朗把手机递回去,金属边框摸着有点凉。“叶总那边有时差吧,”他声音比刚才软和了点,“也可能正忙着……”
“就是忙得厉害。”张姨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她端着一盘切得齐整的橙子走过来,轻轻放在茶几上,“林微小姐昨天还来电话,说那边会议一个接一个,吃饭睡觉都顾不上。跟着去的几个人,个个熬得眼睛发青,瘦了一圈。”她说着,看了一眼苏沐辰,语气平常,“叶总那边,怕是连看一眼手机的功夫都挤不出来。”
苏沐辰接过手机,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滑过,锁屏,放回茶几。
“我知道。”他说。
但林朗看得出来,师弟的心思之后就不在这儿了。眼神飘着,答话慢半拍。林朗又扯了几句剧团排练的闲篇,见苏沐辰只是“嗯”、“哦”地应着,便也觉得没趣。他站起身,拍了拍苏沐辰的肩膀。“走了,有事电话。”
门关上,公寓里彻底静下来。只剩下中央空调低低的白噪音。
苏沐辰开始收拾剩下的东西。
打开一个箱子,是书。旧纸张和油墨的味道沉沉地漫出来,像掀开一段被遗忘的时光。他一本本拿出来,指尖抚过有些卷边的封皮,在膝盖上轻轻磕一磕并不存在的灰,再分门别类码好。动作很慢,却异常稳,仿佛每一个步骤都在对抗心里那股看不见的焦躁。接着是衣服,布料摩擦发出细碎的窸窣声,被他叠得方正整齐。最后是那些零碎——用秃了的画笔、干结成块的颜料、字迹模糊的票根——他蹲在地上,一件件看过去,再分放进不同的塑料收纳盒里。“咔哒”,盒盖扣上的声音清脆又孤单,在过分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机械的重复像一道屏障,暂时隔开了那些乱窜的念头。
下午三点多的阳光斜斜切进来,把空气染成蜜色,又在地板上拖出长长、缓缓挪动的光斑。张姨从厨房出来,擦净手,走到他旁边。
“苏先生,”她声音放得平缓,“叶总晚上九点二十的航班落地。车已经去机场候着了。”
苏沐辰正俯身给一个装书的箱子封口。透明胶带“刺啦——”一声被用力扯开,那尖锐的响声在寂静里猛地撕开一道口子。他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没抬头,只从喉咙里低低应了一声:“好。”
胶带被用力摁在纸箱接口,抹平,压实。他直起身,墙上的时钟指针,不偏不倚,指着三点四十。
接下来的时间,忽然变得又粘又长,每一秒都像在胶水里跋涉。
他试图继续,手伸向另一个箱子,却悬在半空。就这么半蹲着,目光死死盯在地板上自己拉长的影子上。几秒后,他放弃了,径直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白天正一点点败下阵去。太阳一寸寸往下沉,给远处高楼的玻璃幕墙镶上金红的火边。云彩走得慢悠悠,巨大的影子爬过城市的天际线。车流在底下街道汇成一条条无声闪烁的灯河。对面大楼的玻璃映着将熄的天光,像一块块逐渐冷却、没了温度的炭。
等待的感觉是悬着的,心被一根细线吊在半空,不知什么时候会轻轻放下,还是突然绷断。
天光在不知不觉间被彻底抽干。先是远天的蓝变成紫灰,再是近处的楼房褪了轮廓,化成深浅不一的墨块。最后,好像有人按下了开关,“哗”的一下,城市的灯火挨个儿亮起,连成一片耀眼又冰凉的光海。
九点过十分,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他还站在窗前,身影被窗外的霓虹勾画出来,凝固在玻璃上,像一个沉默的剪影。
九点三十五分。
电梯井深处传来钢缆摩擦的沉闷回响,由远及近,最后“叮”一声,彻底停住。
紧接着,是智能门锁识别成功的、短促利落的电子音。
“咔哒。”
门开了。
一股外头带来的、带着寒意的夜风先冲进来,卷着机场特有的、混着淡淡消毒水和旅行箱皮革的冷冽气味。
然后,叶知秋走了进来。
顶灯的光毫无保留地泼在她身上,所有细节无处可藏——
她瘦了好多。脸颊微微凹下去,让原本流畅的脸部线条显出一种疲惫的锋利,下颌线清晰得有点戳人。身上那套合身的珍珠灰西装,这会儿在肩头那儿竟然显得有点空。她手里拖着个小登机箱,万向轮碾过光洁的地砖,发出连串的“咕噜”声,在这片死寂里显得特别突兀,甚至有点刺耳。
她没往客厅看,连多余的动作都没有,脚尖互相一别,就甩掉了高跟鞋。鞋子歪歪斜斜倒在柔软的地毯边。她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径直往里面走。脚步没了往日的干脆利落,有些发飘,又带着一股强撑的、沉甸甸的惯性。
走到客厅地毯边时,她的脚步骤然刹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