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降到冰点。副总脸上的笑彻底僵住，法务总监手指有点发颤地翻着谢峥带来的那份看着薄却重得像山的补充材料，赵强的额角肉眼可见地冒出汗。

“谢律师，这个……流程上总需要点时间协调……”副总还想挣扎。

“我的当事人，已经被无谓地浪费了三年。”谢峥毫不客气地打断，语速平稳却带着碾压般的力量，“五点，最后期限。过时不候。”

说完，谢峥合上文件夹，看了苏沐辰一眼。苏沐辰会意，两人同时起身，没再给对方任何拉扯或讨价还价的机会，径直离开了会议室，把一屋子死寂和压力全丢在后面。

刚坐上车，苏沐辰的手机响了。

看着屏幕上跳出的“张姐”俩字，他有点意外。这位业内资深制片人，在他刚出道时给过真诚的指点，但这三年，联系几乎断了。

“沐辰，听说你今天来星耀做最后了断？”张姐的声音还是爽利干脆，透着看透世情的通透。

“差不多了。张姐您消息灵通。”

“干这行，耳朵就得长点儿。现在说话方便吗？我在你们公司楼下不远的清源茶馆，有个本子，在我手里压了三年，觉得是时候该给你看看了。”

清源茶馆，雅间里茶香袅袅。

张姐将一个边角已经微微卷起、看得出常被翻的剧本推到他面前。“《夜行录》，沈知遥。”她的指尖在剧本封面上那个名字旁点了点，“这个角色，三年前我一看到，就觉得骨头缝里都写着你的名字。”她轻叹一声，带着惋惜，“可惜那时候你……处境微妙，投资方顾虑太多，项目就这么搁浅了。现在嘛，”她笑了笑，语气坦率而现实，“你这边算是风波暂定，根基稳住了。虽然事情还没完全落听，但对那些投资人来说，‘叶知秋丈夫’这个名头，比任何风险评估报告都管用。他们觉得现在‘风险可控’，甚至有利可图，这才敢把本子重新递出来。”

苏沐辰接过剧本。纸已经有点泛黄，但“沈知遥”三个字力透纸背。他快速翻了人物小传和几场核心戏的片段，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角色层次之复杂、内心之深邃挣扎，正是他渴望已久、能全身心投入并与之共呼吸的那种人物。

他合上剧本，郑重地看着张姐：“本子很好，沈知遥这个角色，非常吸引我。但我需要点时间，仔细读完、吃透，才能给您确切的答复。”

张姐眼里露出赞赏和欣慰：“好饭不怕晚，好角色也得等懂它的人。你慢慢看，仔细琢磨，我等你消息。”

从茶馆出来，时间刚过中午。苏沐辰坐上车，对司机说：“回霞公府。”

车子刚开进地库，电梯门打开，苏沐辰就看见林朗双手插兜，在入户厅里来回踱步。听见动静，林朗立刻转身，几个大步跨过来。

“怎么样？”他声音有点急，“见谁了？没再出什么幺蛾子吧？”

“见了张姐，”苏沐辰边走边脱下外套，“聊了个本子。”

林朗愣了下，紧跟着他进屋：“张姐？她怎么会……这个时候找你？什么本子？”

“《夜行录》，沈知遥。”苏沐辰把外套搭在沙发上，语气平静，“说是压了三年的本子，觉得角色适合我。”

林朗眉头又皱了起来，但这次是思考的表情：“张姐眼光是有的……不过现在给你，恐怕不全是看演技。”他话没说完，意思却明白——对方多半也看中了苏沐辰现在“叶知秋丈夫”带来的关注度。

苏沐辰没接话，倒了杯水。林朗看着他平静的侧脸，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转而问：“那……星耀那边？”

“在等消息。”苏沐辰看了眼墙上的钟。

这一等就是两个多钟头。林朗坐不住，在客厅和阳台之间来回转。苏沐辰倒是安静，拿着剧本坐在沙发上看，只是翻页的速度比平时慢点。

下午三点刚过，手机在玻璃茶几上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周助理的消息。

林朗几乎瞬间停下踱步，紧盯着苏沐辰。苏沐辰拿起手机，解锁，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了几秒，喉结很轻地滚了一下。

“签了。”他抬起眼，声音比刚才松了些，“明天走完手续，就清了。”

林朗那一口气长长地、彻底地吐了出来，肩膀塌下去，整个人像抽掉了骨头，重重陷进旁边的沙发里。他抬手用力搓了把脸，手放下来时，眼圈有点红，但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模样：“……操，真他妈……总算。”

苏沐辰没说话，重新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几秒，然后点开微信，滑到那个聊天窗口——头像是她站在公司logo墙前，一身西装，名字就三个字：叶知秋。

他知道她肯定早知道了。可那股想亲口告诉她、想让她也从自己这儿听到这个消息的冲动，压过了所有“多此一举”的念头。

他打字，发送：「星耀同意了，解约明天能全部办完。」

消息几乎瞬间变成“已读”。紧接着，“对方正在输入…”跳了出来。

然后，回复弹出来，干脆得像她本人：

「收到。晚上让张姨加菜。」

苏沐辰看着那行字，嘴角很淡地弯了一下，没再回，把手机放到一边。

林朗在一旁，把师弟这一连串细微的动作和神情都看在眼里。他看着苏沐辰低头打字时微微抿紧的唇线，看着他发送后等待时无意识轻点屏幕的指尖，看着他看到回复后那个一闪而过、却真实放松下来的笑意。

林朗心里自一周前绯闻爆出就绷紧的弦，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了，却也空了一块。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明晃晃的、有些刺眼的午后阳光。一股清晰的、混着欣慰和失落的疲惫涌了上来。

他站起身，正要开口，手机却在这时响了。是剧团副导演。

林朗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蹙，还是接了。

“老林！可算找着你了！”副导演的嗓门又急又响，透过听筒隐约传出，“《长夜》调整方案定了，导演对你那段独白有新想法，今晚七点就要开碰头会，你现在能过来吗？团里大伙儿都等着呢！”

林朗顿了顿，目光下意识投向苏沐辰。

“今晚七点？”他确认道。

“对，七点排练厅，导演说了，必须到位！”

“……知道了，我尽快过去。”

挂了电话，林朗握着手机，在客厅中央站了两秒。他深吸一口气，像是把某种情绪压了回去，然后大步走到玄关，拎起自己搭在衣帽架上的外套。

苏沐辰这时也站了起来。

“现在要走？”

“嗯，团里急事，”林朗利落地穿上外套，声音比先前稳，也沉了些，“导演新改了本子，今晚就要碰头。”

他走到苏沐辰面前，抬手用力按了按对方的肩，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

“你这边既然定了，就好好往前走。我……得回去干活了。”

苏沐辰点了点头：“排戏注意休息。”

“你也是，好好吃饭。”林朗松开手，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拉开门，“走了。”

门轻轻关上，干脆利落。

傍晚，张姨开始往餐厅端菜，果然比平时丰盛。

“叶总刚来电话，会议延长，让您先吃。”张姨摆好碗筷，对独自坐在长桌一端的苏沐辰说。

她看了看对面空着的座位，轻声补了句：“林先生……是回去了？”

苏沐辰“嗯”了一声。

张姨点点头，没再多问，静静退回了厨房。

苏沐辰在长桌前独自坐下。餐桌太大，精致的菜摆开也显得有点冷清。他吃得很慢，咀嚼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很清楚。

饭后，他主动帮忙收了自己这侧的碗碟。走进厨房时，目光在那个白色骨瓷咖啡杯上停了一瞬——杯沿留着很淡的、属于她的口红印。

他洗干净手，回到客厅。没开主灯，只拧亮了沙发旁那盏落地阅读灯。暖黄色的光晕温柔地圈出一小方安静的天地。

从随身包里拿出《夜行录》剧本，在灯光下重新翻开。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城市的霓虹一盏盏亮起，在脚下铺开一条无声的光河。客厅里，只有书页偶尔翻动的沙沙轻响，缓慢而专注。

当翻到沈知遥在雨夜里独白的那一页时，苏沐辰的指尖在纸页上停了一会儿。窗外远处，好像有车灯的光束无声地划过公寓大门前的车道，又很快远去，融进了更深的夜色里。

他抬起头，看向玄关的方向，静静听了一会儿。只有中央空调低低的送风声，均匀持续。

于是，他重新低下头，把自己更深地浸入另一个世界的风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