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健身房空得能听见回声。
苏沐辰踩上跑步机,开始他雷打不动的半小时有氧。汗慢慢把灰色运动背心浸透,紧紧贴在肩膀上,勾勒出后背的轮廓。窗外天才蒙蒙亮,器材泛着冷冰冰的光。
六点半,他关了机器,带着一身汗走到垫子边躺下,手枕在脑后,开始做卷腹。
收紧,起来,躺下。再来。
腰腹的肌肉随着动作绷出清晰的线条,汗珠子顺着皮肤往下滚,滑进裤腰。晨光从旁边那扇大窗户斜斜地切进来,正好打在他发力时绷紧的身体上——那片汗湿的皮肤在光里闪着细腻又充满力量的光,像抹了层油。
就在他再一次收到最高点,背弓起来,腹肌绷到最紧、整个人像张拉满的弓定住的那一瞬间——
门被轻轻推开了。
叶知秋走了进来。
她今天换了身炭黑色的修身运动装,衬得脖子和手腕白得晃眼。头发一丝不乱地在脑后扎成低马尾,额头干干净净。她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稳稳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此刻因为定住而格外清晰的身体线条上。
苏沐辰停在这个充满张力的姿势上。
腰腹绷得像铁板,背弓出一道有力的弧线,晨光好像活了一样,在他汗湿的皮肤上跳动,勾出每一块肌肉的起伏、每一次呼吸带来的细微颤动。所有细节,在近乎苛刻的光线下,一览无余。
叶知秋的脚步甚至没停。
但她的眼神,和以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不再是偶然瞥见,也不是客气打量。这是一种专注的、简直像在搞科研似的观察。她的目光从他锁骨的凹处开始,沿着胸口正中稳稳往下走,滑过绷紧的、线条分明的人鱼线,最后牢牢钉在他因为屏住呼吸而微微发颤的腹肌核心那块。
她的眼神很静,像在评估一台精密仪器转得好不好、结不结实。但在这极致理性的打量底下,翻涌着一种更原始更直白的东西——一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视觉占有。她在用眼睛量,用视线“摸”,用她独有的、近乎霸道的方式,无声地“占有”眼前这具正在全力运作的身体。
苏沐辰做完最后一组,慢慢坐起身。
汗从湿透的刘海滴下来,他抬手随便一抹,一抬眼,就直直撞进了她的视线里。
四目相对。
叶知秋没挪开目光。她甚至微微偏了下头,调了调看的角度,让晨光更好地勾出他侧腰收紧时那条锋利性感的线。目光坦荡得简直理直气壮。
苏沐辰的心跳,重重地撞了一下胸口。
没有预想的不自在或尴尬。相反,一股被这么直接、这么专注地“看见”、甚至是被“需要”的热意,从被她目光烧着的皮肤那儿窜起来,瞬间流遍全身。
他站起身,非但没下意识躲开或挡,反而走到她斜前方的另一块空地,开始做运动后的拉伸。
动作被他放得特别慢。
胳膊向上伸展的时候,肩胛骨充分向后打开,整个背部饱满的倒三角肌群全露出来。侧腰拉伸的时候,他在极限位置停的时间比平时长了好几秒,让腰侧肌肉在极致延展下显得更修长有韧性。
叶知秋已经上了另一台跑步机,调好了速度。机器开始低沉地响,但她开头几步,节奏好像比平时慢了几乎察觉不到的半拍。她的目光还粘在他身上,跟着他每一个拉伸动作走,看着肌肉怎么牵拉变化。
她观察的重点好像变了。不再只看静态的肌肉形状,而是开始看动态里不同肌肉怎么配合、怎么连着发力。看他肩膀胳膊怎么稳住,看他侧腰怎么拉到极致。眼神越来越专注,嘴唇不自觉地微微抿起来——那是她面对复杂技术难题或精密数据时,常有的思考表情。
苏沐辰能清楚地感觉到那道目光的分量。
它不再是轻飘飘的扫一眼,而是沉甸甸的、带着实质温度和压力的“检阅”。这压力反而让他身体的感觉更敏锐了。汗怎么流,肌肉最细微的颤动,呼吸的深浅快慢……一切都变得格外清晰。
他做完最后一个拉伸动作,转身走到架子前拿起自己的水杯。仰头喝水时,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
叶知秋的视线也跟着向上移了一点,落在他脖子因此绷紧的线条上,停了两秒左右,才慢慢挪开,重新看向前面。跑步的节奏终于回到了她一贯的稳和高效。
苏沐辰放下水杯,用毛巾擦了擦脖子和下巴的水。他转过身,面朝着跑步机的方向。
叶知秋还在跑,额头渗出细密的汗,脸颊泛着运动后的健康红,呼吸已经调得又长又稳,心肺控制力极好。
“星耀那边,我和谢律师一起去。”他开口,声音平稳,但比平时多了几分沉着的底气。
叶知秋的目光从前面收回来,落在他脸上。眼里那些属于“观察者”的锐利热度褪了些,恢复了平时的清明冷静,但深处好像还留着一点没烧完的余烬。她点了点头,气一点也不乱:
“嗯。让周助理安排车和人跟着。”
苏沐辰点点头,没再多说,拿起自己的东西往门口走。在拉开健身房厚重的门那一刻,他嘴角的弧度,再也压不住地扬了起来。
门外,原本靠在墙边的林朗立刻站直。他看着苏沐辰脸上还没完全散掉的、混着汗意的生动表情,又瞥了一眼健身房里跑步机上那个挺拔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但最后只是低声问:“同意了?”
“嗯。”苏沐辰说,语气里有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林朗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目光在苏沐辰汗湿的衣服和发亮的眼睛之间转了转,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化成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七点半,餐厅。
阳光大方地铺了大半张长长的胡桃木餐桌。
苏沐辰先坐下,林朗沉默地坐在他斜对面。过了一会儿,叶知秋走进来,在苏沐辰正对面坐下。三人几乎同时拿起了餐具。
安静地吃了几口早饭,苏沐辰抬起眼。
叶知秋正对着面前那碗熟悉的、清淡得没味的养胃粥,表情是一贯的平静,但捏着瓷勺的指尖微微用了点力。她舀起一勺,送进嘴里,慢慢嚼了咽下去,随即,一个极小、快得像错觉的皱眉在她眉心闪了一下,透出一种像完成程序任务般的细微抗拒。
这表情太细微了,但苏沐辰看见了——连带着健身房里她那坦荡得像在“搞研究”的欣赏眼神,一齐在他脑海里晃了晃。眼前这位在商场上说一不二的女人,此刻对着碗清粥,竟露出近乎孩子气的无奈。那股少有的、掺着逗趣和轻松的暖意,便软软地漫了上来。
他下意识曲起指节,在光滑的桌沿上轻轻一叩。几乎没经脑子,那句哄小外甥女时常用的、带着笑意和诱哄口气的话,就自然而然滑到了嘴边:
“再吃五口,就五口,吃完给你看个好玩的?”
话一出口,餐厅里瞬间静了。
叶知秋舀粥的动作彻底停住。她猛地抬头,看向苏沐辰。那双总是冷静锐利、好像什么都能看穿的眼睛里,先塞满了明明白白的震惊,然后飞快变成一种带着压迫感的探究——锐利,审视,像在重新评估一个突然不按程序走的变量。
苏沐辰自己也愣了一秒。但看着她那张万年不变的理性面具被这句话撬开条缝,露出底下真实的错愕,他心里那点高兴不但没吓回去,反而“噗”一下,变成了更生动鲜活的笑意,从眼底漫上来,点亮了整张脸。他笑了,不是以前那种客气或含蓄的笑,是真正乐了、眼角都弯起来的那种笑。
叶知秋看着他这个毫不掩饰、甚至有点“得寸进尺”意味的笑容,脸上的审视慢慢褪了,转而变成一抹复杂的了然,以及一丝被冒犯却又奇地生不起气来的微妙情绪。她微微眯起眼,身子往后靠进椅背,胳膊一抱,用那种重新掌握了节奏的、慢悠悠的调子开口:
“苏沐辰,”她连名带姓叫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你刚才是……用哄三岁小孩的口气,在跟我说话?”
直到这时,一旁被这突如其来对话惊得忘了反应的林朗,才像是猛地回过神,差点被嘴里那口牛奶呛着。他瞪大眼睛看向苏沐辰,脸上写满了“你疯了吗?!”的惊吓,又紧张地看向叶知秋,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杯子。
苏沐辰笑容没减,坦荡荡地迎着她的目光,甚至带了点无辜:“有吗?我就是觉得,叶总你这样吃饭,看着……怪辛苦的。”
叶知秋盯着他看了足足两秒,目光在他脸上那比窗外晨光还亮堂几分的笑容上停了一瞬。忽然,她也笑了。那笑容很淡,一下就没了,却像坚冰裂开道细缝,漏进一缕真实的暖意。她摇了摇头,重新拿起勺子,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但仔细听,尾音里藏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妥协:
“……看在你刚才,笑得特别好看的份上。”
她顿了顿,舀起一勺粥,抬眼看他,补上了后半句,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界定:
“下不为例。”
说完,她不再看他,重新专心“解决”那碗粥,只是吃的速度,好像比刚才快了一点点。
苏沐辰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他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早餐,没再说话。餐厅里只剩下餐具偶尔碰到的轻响。
林朗看着对面两人之间这流动着莫名默契、旁人插不进去的微妙气氛,看着师弟脸上那久违的、发自内心的轻松笑意,心里五味杂陈。他默默低下头,食不知味地嚼着面包,担忧像藤蔓,缠得更紧。
早餐结束,苏沐辰去换了身衣服。
林朗坚持要跟去,被苏沐辰以“谢律师在,足够了”为由劝住。最后,林朗只能站在门口,目送苏沐辰独自进了电梯,眉头锁得紧紧的。
星耀传媒,熟悉的会议室。
再进去,苏沐辰的心境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他在谢峥律师旁边坐下,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扫过对面。副总脸上堆着模式化的假笑,法务总监眼神犀利得像鹰,而赵强……目光躲闪,甚至不敢跟他对视。
虚伪的客套没能来回几次,星耀那边果然开始围着赔偿金具体怎么付、还有几个模糊的后续限制条款绕圈子,想留点后手。
谢峥律师直接把一份薄薄的补充文件推到桌子中间,声音冷静得没一点波澜,却字字像钉:“基于贵司之前多项违约事实,及对我当事人苏沐辰先生造成的长期实质损害和精神损失,我们目前提出的解约金方案,已经是考虑到效率原则后的底线。所有证据链都备齐了,贵方行为的法律风险评估报告,想必贵司法务已经看透了。”
他稍微停了停,锐利的目光慢慢扫过对面每一张脸:“今天下午五点前,我需要贵司就这份最终协议给个明确的签字答复。如果拒绝,我们将立刻启动诉讼程序,同时申请追加名誉损害赔偿、公开审理。到时候舆论怎么走、公众怎么看,相信各位自己心里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