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刚停稳,叶知秋就推门下来了。苏沐辰跟在她身后半步,林朗则跟得更紧一些,脑子里还在嗡嗡回响着“投资”、“合伙人”、“三亿”这些字眼。
电梯上升时谁也没说话。空气里有种微妙的、沉甸甸的安静,像是有什么巨大的石块刚被搬起来,悬在半空,还没决定落在哪里。
进了门,叶知秋把帆布包往玄关柜上一扔,没换鞋就先开口,语速很快:“把你那份经纪合同,电子版或者拍清楚,现在就发给周助理。”
她边说边弯腰换鞋,话说得平常,就像让助理打印份文件。
苏沐辰正在摘口罩,闻言顿了一下:“……好。”
“法务那边先过一遍,”叶知秋换上拖鞋往里走,“晚饭后大概就能有个初步方向和谈判策略了。”
她说完就进了书房,门虚掩着。里面很快传来敲键盘的声音,噼里啪啦,又快又密。
林朗站在玄关,看着苏沐辰摸出手机操作,忍不住低声道:“三亿……她说投就投?沐辰,这……”
苏沐辰将合同发送出去,看着“已发送”的提示,沉默了几秒。“师兄,”他声音很轻,“这是我们目前能看到的,唯一一条可能通往‘正常’的路。路很险,代价很大,但……至少是条路。”
林朗张了张嘴,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是啊,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路?继续被星耀和王静殊拿捏?靠叶知秋的庇护苟且?哪一条不是死路或泥潭?
六点二十分,书房门开了。
叶知秋走出来,脸上带着点对着屏幕工作后的倦意。她的目光落在餐桌上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清粥,白灼芦笋,蒸鳕鱼。和她昨晚那份“病号饭”一模一样。
她没有立刻坐下,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了两下。
“张姨,”她开口,声音还算平和,“我今天早餐和午饭都按时吃了,胃也没不舒服。这个食谱是不是可以调一下了?”
张姨端着汤碗从厨房出来,脸上是温和却不容商量的笑:“叶总,林微小姐特意嘱咐的,调养得满一周。这才第二天,急不得。”
“但一直吃这么清淡、热量这么低,营养会不均衡,”叶知秋试着讲道理,语气是她谈项目时少有的“商量”口吻,“从健康管理上说,这不合理。”
“所以才要慢慢来呀,”张姨把汤碗轻轻放在她面前,声音更软了些,却像柔软的棉花墙,“您看这鱼,今早刚送来的,新鲜着呢。身体的事,真急不来,得一步步稳当当地养。”
叶知秋抿了抿唇,还是坚持:“我体检数据都正常,完全可以恢复正常饮食。”
张姨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长辈式的、让人无法反驳的关心:“叶总,我知道您想快点好。可您之前那样没日没夜地熬,胃都熬伤了。现在好不容易肯按时吃饭,咱们得把这个底子打牢实了,对不对?”她看着叶知秋,眼神恳切,“就再忍几天,行吗?等胃彻底养好了,想吃什么张姨都给您做。”
一次比一次语重心长,一次比一次温柔坚定。
叶知秋不说话了。她盯着面前那碗寡淡的清粥看了好几秒,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最后像是被那份柔软的坚持打败了,终于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那表情——有点不甘,有点无奈,又有点“算了算了”的妥协。眉头微微皱着,盯着粥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难啃的技术难题。
苏沐辰安静地看着,忽然想起了他五岁的小外甥女。那孩子想多吃一颗糖被拒绝时,也是这样抿着小嘴,眼睛眨巴眨巴的,委屈巴巴又没办法——明明知道说不通,可还是要用表情抗议一下。
这联想来得突然,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一个很浅很浅的笑,就这样从嘴角溜了出来。
就在这时,叶知秋抬眼,目光直直看向苏沐辰。
四目相对。
叶知秋没问他为什么笑。她往前倾了倾身,视线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然后开口,语气和之前谈三亿投资时都不一样,带着点理直气壮的“算计”:
“苏沐辰,跟你商量个事。”
苏沐辰心口莫名快跳了一拍:“……您说。”
“你看,”她用下巴尖点了点自己面前那碗粥,语气有点抱怨,“这东西我今天怕是躲不掉了。”她顿了顿,目光落回他脸上,变得专注,甚至带着点期待,“那作为补偿——或者说,作为提高我‘吃饭体验’的辅助条件——”
她停了一下,确保他听清了每个字:
“你能不能,多笑一下?”
苏沐辰彻底怔住了。
林朗也愣住了,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这、这又是什么路数?
“真的,”叶知秋还一本正经地补充,指尖在桌沿轻叩两下,“美色当前,看着就高兴,嘴里没味好像也能忍。这叫视觉补偿。所以你多笑笑,我看着心情好,这碗粥说不定就不那么难喝了。”
她说这话时神情异常认真,眉毛微微挑起,像是在等他对这个“方案”可行性评估的反馈。可内容本身……
苏沐辰耳根隐隐发热。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话却卡在喉咙里。最后只能看着她,脸上表情复杂——想笑,又觉得不自在,还有些“你这人怎么这样”的无奈。
叶知秋却像是挺满意他这反应。她终于拿起勺子,舀起一勺粥,眼睛却还望着他,眉梢轻轻一扬。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补偿呢?
苏沐辰看着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点认命的意味。然后他抬起眼,努力牵动了一下嘴角——一个极其勉强、近乎苦笑的表情。
但叶知秋看见了。她点了点头,像是收到了合格的“履约证明”,终于将那勺粥送进嘴里。咽下去时,她的视线甚至没有从他脸上移开。
这顿晚饭的后半段,气氛变得有点……诡异。
叶知秋每吃几口清淡无味的食物,便会抬眼看向苏沐辰。而苏沐辰在她的目光“督促”下,不得不每隔一会儿就勉强自己弯一下嘴角——虽然那笑容一次比一次短,一次比一次更像应付差事,但叶知秋似乎并不介意质量,只在乎“有没有”。
林朗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食不知味。他第一次见识到有人能把“胁迫”和“调戏”结合得如此……清新脱俗且理直气壮。而沐辰居然还配合了!虽然一脸无奈。这画面太超现实,让他觉得自己的担心都有点多余——叶知秋对沐辰的兴趣,显然已经超出了单纯的“合作伙伴”或“投资对象”,而沐辰对她这种直白到近乎奇葩的“需求”,似乎……也并不真正抗拒?
张姨在厨房门口悄悄瞧着,低头掩去笑意。
饭后,叶知秋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她划开屏幕看了片刻,放下茶杯。
“谢律师的初步意见过来了,”她站起身,“去阳台,边走边说。”
阳台门推开,傍晚的风带着初夏的暖意拂面而来。天色将暗未暗,西边天际还留着一抹淡淡的橘红。城市华灯初上,像在地上铺开了一片细碎的星河。
叶知秋把手机递给苏沐辰。林朗也立刻凑了过来。
屏幕上是一份简洁的PDF文件,标题清晰:《苏沐辰先生解约事宜初步法律意见与策略分析》。
苏沐辰快速往下翻。
“谢峥律师看完了你的合同,”叶知秋的声音在身边响起,被晚风吹得清晰平稳,“核心结论两点:第一,这份九年前签的合同,里面好几条——特别是天价违约金和极度不公平的分成——照现在的司法实践,法院完全支持的可能性很低。如果我们坚持打官司,赢面很大。”
苏沐辰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类似的话他以前也私下咨询过别的律师,但从叶知秋的顶级律师团队嘴里说出来,分量和可信度完全不一样。
“但是,”叶知秋话锋一转,“谢律师的专业建议,和我的判断一样——不建议打官司。”
苏沐辰抬起眼。林朗也紧紧盯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