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沉甸甸的,带着认命般的清醒。
林朗的心跟着一沉。这正是他最担心的。沐辰的合约是个泥潭,谁沾上谁一身脏。叶知秋现在愿意提供庇护,可如果要她真金白银砸进去解约,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代价太大,不确定性太高,任何一个理性的商人都会权衡。他不认为叶知秋会这么做。
叶知秋听完,脸上没什么波动,反倒像是听到了预料之中的答案。她甚至几不可闻地“呵”了一声,那声音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其实,”她看向他,目光直接,“不管你解不解约,只要你还顶着‘苏沐辰’这个名字,还跟我绑在一起,你那边出的任何问题,最终都会算到我头上,成为攻击我的弹药。区别只在于,是持续的小麻烦,还是一次性的大麻烦。”
苏沐辰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林朗也屏住了呼吸。
“我虽然只扫了几眼赵强给你的那些‘项目’,”叶知秋继续,语气平静得像在分析一份待评估的投资报告,“但核心逻辑很清楚。它们看中的,不是你苏沐辰过去的作品或演技,而是你现在‘叶知秋丈夫’这个身份带来的话题和流量。那些报价里的水分,有多少是冲着你,有多少是冲着我,你我都清楚。”
苏沐辰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他没抬头,但绷紧的下颌线泄露了他的情绪。半晌,他才低低应了一声,带着苦涩:“……是。我知道。”
“所以,既然横竖都会波及我,既然他们现在想榨取的价值也直接跟我挂钩,”叶知秋往后靠去,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语气里带上了那种属于决策者的、干脆的锐利,“那为什么不索性把问题的根一次性挖掉?拖着,对你是个无休止的消耗和羞辱,对我,也是个持续的风险和隐患。不划算。”
苏沐辰猛地抬起头看她,眼底有震动,也有清醒的质疑:“一次性解决?叶总,那笔违约金……”
“钱的问题,好解决。”叶知秋打断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真的就只是个待处理的数字,“我可以借你。”
苏沐辰瞳孔微缩。林朗也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看着叶知秋。
“或者,更准确地说,”叶知秋修正了一下措辞,用一种近乎谈论商业投资的冷静口吻,“我可以投你。这笔钱,算我的投资。你用它解决掉合约这个最大的枷锁。然后,用你解约之后的事业发展来‘还’——你可以理解为,用你未来的十一年,为我‘打工’。”
苏沐辰彻底愣住了。他看着叶知秋,像第一次真正试图看清这个女人的全貌。这提议完全超出了他所有的预想,也颠覆了他之前以为的做戏。这不是做戏,这是一场更大、更危险的赌局。
车里安静了很久,空气仿佛凝固了。林朗的脑子在飞速旋转,评估着这个提议背后巨大的风险,以及……那一丝渺茫但诱人的希望。
叶知秋也不催,就那么安静地等着,目光平静地落在苏沐辰脸上,看着他眼中翻涌的震惊、挣扎、顾虑,以及那被死死压在最深处的、对自由的渴望。
好久,苏沐辰才嗓音微哑地开口,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清醒:“叶总,您就这么肯定……我‘值’这么大一笔投资?万一我还不上呢?万一我解约之后,还是……没起色,甚至更糟呢?”
他问出了最核心的恐惧——不是怕欠债,是怕自己能力不够,怕那三年的沉寂和打压已经磨掉了所有可能,怕辜负这份沉重的“投资”。
叶知秋看着他眼里一闪而过的自我怀疑,没安慰,反而像是听到了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她微微偏了下头。
“你对自己这么没信心?”她问,语气里甚至带着点探究。
苏沐辰抿了抿唇,没否认,也没承认,那沉默本身已是回答。三年雪藏,系统性的污名化,足以摧毁任何人的自信。
叶知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却更清亮锐利,像能穿透一切迷雾。
“我不做没把握的投资。”她的声音平稳而笃定,“我评估过风险。你的困境,主要来自外部封杀和恶意打压,不是因为你自身能力或品行有致命缺陷。相反,你身上有他们无法剥夺的东西——你的专业素养,你对表演的专注,甚至……”她顿了顿,“你这份在绝境里也没彻底弯下去的骨头。这些东西,在健康的市场上,是有价值的。”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投的,是摆脱枷锁后,一个能正常发挥的你。至于‘值不值’……”她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锋利的弧度,“那要试过才知道。但我愿意试。”
她说完,再次伸出手,掌心向上,停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这一次,她的姿态更坚定,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和一丝隐隐的、属于投资人的期待。
“合作愉快,”她看着他,清晰地吐出那三个字,“未来的合伙人。”
苏沐辰看着她伸出的手,又看向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施舍,只有一种基于理性判断的认可,和一份摆在明面上的、风险共担的合作邀请。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各种情绪猛烈冲撞——震惊、难以置信、巨大的压力,但更深处,仿佛有一簇被压抑了太久的火苗,被这掷地有声的信任和邀约,“噗”地一声,点燃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朗几乎以为他会拒绝。
终于,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肺里所有的浊气和顾虑都排空。然后,他也伸出了自己的手。
手掌相握。他指尖微凉,却坚定。她掌心干燥,温暖,且充满力量。
“合作愉快,”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比想象中更沉稳有力,“合伙人。”
短暂的相握,分开。
车厢内一片寂静,却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引擎低鸣,载着他们驶向已然灯火阑珊的“霞公府”。
林朗呆呆地看着后视镜里两人的侧影,一个平静望向窗外,一个低头看着自己刚刚被握过的手,心中翻江倒海。
三亿的枷锁,一箱金豆的底气,一场以未来为赌注的投资。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所有的担忧和防备,在叶知秋这番大开大合的操作面前,都显得那么……局限。
这个女人,要么是个疯子,要么……就是个真正的赌徒。
而他的师弟,已经别无选择地,坐上了她的赌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