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离星耀传媒，汇入傍晚的车流。车内的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直到林朗再次从副驾驶转过头，打破了寂静。

“叶总，”他的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探究，“那些金豆子……不便宜吧？这‘喜糖’的规格，是不是太高了点？”

他问出了苏沐辰刚才没问出口的话。

叶知秋从窗外收回视线，看向林朗，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高吗？我觉得正好。”

正好让赵强掂量清楚分量，正好堵住所有人的嘴，正好达到她想要的效果——这句话她没说，但在场的人都懂。

林朗被噎了一下，还想说什么，苏沐辰轻声开口了：“叶总，这笔钱不该您出。具体多少我不知道，但这‘喜糖’的钱，一定得让我还您。”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认真。这是原则问题。

叶知秋听了，先有点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那平静的脸上露出一丝近似“你怎么会这么想”的神情。她摇了摇头。

“不用还。”她说得干脆，随即身子微微前倾，对副驾驶的林朗说，“林先生，把副驾储物格里的那个银色箱子拿过来。”

林朗愣了一下，不过也只是一秒，就打开了储物格，从里面取出一个看着小巧结实、带密码锁的银色金属箱，转身递过来。

叶知秋接过，放在自己并拢的膝盖上，熟练地输入密码。“咔哒”一声轻响，箱盖弹开。

苏沐辰和林朗的目光同时跟了过去。

然后，两人的表情都凝滞了一瞬。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跟刚才给赵强那个一模一样的红色丝绒布袋。每一个都鼓鼓囊囊，印着烫金的“囍”字，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沉甸甸的、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叶知秋随手拿出三四个袋子，放在身旁的空位上，然后一个个解开系口的金丝绳，将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哗啦啦，一阵细碎悦耳的金属碰撞声。

全是金豆子。

用裁得方正的红纸一颗颗包好的、圆滚滚的小金豆，在深色的真皮座椅上滚开一小片，金灿灿的，晃眼。粗粗一看，每袋数量跟给赵强那袋差不多。

林朗的嘴微微张开，眼睛瞪大，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这一小堆金豆的价值，以及箱子里剩下那些袋子的总价……然后他放弃了，那数字让他有点眼晕。

苏沐辰也怔住了，看着眼前这片小小的“金玉满堂”，一时失语。

叶知秋却像是展示自己某个有趣的收藏习惯，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分享的兴致：“我从小就喜欢金子。实在，保值，寓意也好。以前没条件，只能看。”

她拿起一颗包着红纸的金豆，指尖轻轻捻了捻：“后来自己有能力了，就养成这么个习惯。每年找信得过的老金铺，按当年金价，打上这么一批。用不完的就存着。”

她把金豆放回座位，看向苏沐辰，眼神干净坦然：“逢年过节发一批，遇到真正值得庆贺的大事，发一批。送礼、打点、应急，或者就像今天这样……都挺好用。比光说漂亮话，或者送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实在。”

她停了停，目光扫过林朗惊愕的脸，又回到苏沐辰身上，补充道，语气里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大方：“箱子里这些是备用的。我那儿还有好几箱。你要觉得用得上，以后需要，直接拿就行。”

还有好几箱……？

林朗脑子里只剩下这五个字在回荡。他看着叶知秋平静叙述的脸，又看看座椅上那一片金灿灿、还有箱子里剩下那十几个鼓囊囊的红布袋，第一次对“有钱人的习惯”有了如此直观……且“沉重”的认知。

苏沐辰看着叶知秋平静叙述的脸，又看看那一片实在得过分的“喜好”，终于没忍住，低低笑了起来。这回笑意真切，从喉咙里溢出，带着一种彻底的无力和荒谬感。

他摇摇头，语气是彻底的服气：“叶总，您真是……”

他找不着合适的词儿形容。说她俗？可这份“俗”背后，是顶级的实用主义，是对人性精准的拿捏，是她自己验证有效的“方法论”。更关键的是，她就这么坦坦然然把这“库存”和“使用权限”亮给他看，没炫耀，就是陈述事实。

这份奇特的坦诚，把可能因为金钱产生的尴尬和隔阂，瞬间击得粉碎。

叶知秋看着他笑，自己也微微弯了弯嘴角。她没说什么，开始小心地把倒出来的金豆子一颗颗捡回布袋，系好，重新码回箱子，合上盖子，锁好，递还给前座的周助理。

做完这些，她靠回椅背，车里重新安静下来，但气氛已经悄然不同。那是一种更松弛、更接近“自己人”的安静，尽管这“自己人”的关系依旧复杂难言。

窗外景色从繁华商圈慢慢转到绿荫更多的路段，离“霞公府”不远了。

叶知秋就在这时候，又开口了。她的声音恢复了谈正事时的平稳，话题转得直接而锋利，像一把手术刀，划开刚才那点略显荒诞的轻松，直指核心：

“那样的合同，”她侧过头，眼睛看着苏沐辰，没有任何铺垫，“没想过彻底解决掉？”

问题来得突然，直接捅到最疼、也最现实的地方。

苏沐辰嘴角那点笑意淡去。他沉默了一会儿，车里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细微声响。

“想过。”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但字字清晰，“但违约金……是天文数字。”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她，眼神里有清晰的顾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打官司……会拖很久，动静也大，过程会很难看。”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但足够车里每个人听清：

“……更会连累您，把您拖进这滩浑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