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日头正毒。

周助理安排的车准时停在霞公府楼下。苏沐辰拉开车门刚要迈腿，另一侧车门也被拉开了。

林朗坐了进来，脸色绷得紧：“我跟你一起。”

驾驶座的老陈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没吭声。

苏沐辰看向他：“师兄，你不用……”

“我必须去。”林朗截断他的话，语气硬得像块石头，“赵强那种货色，什么阴招都使得出来。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苏沐辰沉默几秒，终是点了点头。

车子滑进午后车流，朝着星耀传媒的方向驶去。

路上，苏沐辰的手机又震了好几下。全是赵强发来的短信，语气从“好言相劝”一路滑向“最后通牒”，最新一条明晃晃写着：

「三点前不到公司，我只能按“艺人失联”流程，直接联系你紧急联系人了。叶总公司地址我知道，秋水大厦。有些事，我觉得叶总也有权知道得更“清楚”点，你说是吧？」

末尾，附了个笑脸表情。

苏沐辰盯着屏幕，指尖有点凉。林朗凑过来瞥了眼，脸色顿时铁青，从牙缝里挤出句脏话。

“他敢！”

“他有什么不敢的。”苏沐辰按熄屏幕，转头看向窗外。阳光刺眼，街道两旁的树影刷拉拉往后倒。

他知道赵强多半在虚张声势，但这一趟，他不得不去。

星耀传媒楼下。

车停稳，老陈摇下车窗：“苏先生，我就在这儿候着。有事您随时招呼。”

苏沐辰点点头，口罩往上拎了拎，帽檐压得更低。

林朗紧跟在他身后。

踏进大堂那一刻，苏沐辰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前台两个正埋头刷手机说笑的小姑娘一抬头，看见是他，眼睛唰地瞪圆了。

空气静了一拍。

紧接着，夸张的笑脸瞬间堆满：“沐辰哥！您回来啦！恭喜恭喜呀！”

声音又尖又亮，在大堂里撞出回音。

苏沐辰没接话，只极轻地颔首，径直朝电梯走去。

林朗跟在后头，冷飕飕地扫了那两人一眼。

电梯门合上，隔开外面粘稠的视线。

“势利眼。”林朗低声啐了一口。

苏沐辰背靠轿厢壁，没应声。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心里是一片麻木的平静。这种场面，他早习惯了。

“叮——”

门开，艺人经纪部这层。

两人刚迈出去，原本嗡嗡作响、充斥着电话声和议论的开放式办公区，像是猛地被掐了嗓——

全静了。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扎过来。

惊讶的、打量的、嫉妒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还有一两道飞快躲闪的、意味不明的眼神。

这安静只撑了两秒。

下一秒，声浪轰地炸开，比先前更沸反盈天。

“沐辰！哎呀真是沐辰！回来啦！”

“恭喜啊沐辰！大喜事！叶总那可是……”

“气色真不错！果然人逢喜事精神爽！”

几个平时八竿子打不着的同事围拢上来，漂亮话一句接一句，可那眼神跟探照灯似的，在他身上来回扫，最后黏在他左手无名指那枚素圈戒指上，挪不开了。

苏沐辰被堵在过道中间。

他微垂着眼，口罩还严实地戴着，只露出那双情绪很淡的眼睛。对那些涌到面前的“问候”，除了点头，就只剩一个“嗯”。

一个同期出道、一直不温不火、往日碰面总爱凑上来搭几句的男演员挤过来，亲热地抬手想拍他肩：“沐辰！行啊你！不声不响干了票这么大的！”

苏沐辰肩膀几不可察地侧了侧，避开了那只手。

那人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笑也跟着僵住，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难堪和更深的嫉恨，却立刻被更夸张的笑容覆盖：“瞧我，忘了你不喜欢别人碰。理解理解，大明星了嘛！”

旁边一个有点小职权的女管理笑着接话，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周围一圈人都听见：“沐辰哥，喜糖呢？这么大的喜事，不让我们沾沾喜气可说不过去吧？”

“就是就是！”旁边立刻有人起哄，“沐辰哥现在可是今非昔比了，叶总那边……肯定什么都备最好的。喜糖也得是顶配吧？”

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带着暧昧的笑。

林朗站在苏沐辰斜后方，看着这一幕，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这场面，他太熟了——捧高踩低，阴阳怪气，拿别人私事当谈资下酒。沐辰过去三年，没少在这种“热情问候”里硬捱。

苏沐辰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口罩下的唇抿成一条直线。

“还没准备。”他的声音透过布料传出来，有点发闷。

“哎呀，那蜜月呢？”那女人不依不饶，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嗓音，却让周围听得更清楚，“蜜月打算去哪儿啊？叶总那么忙，日理万机的，总能抽出空浪漫一下吧？马尔代夫？私人海岛？还是直接包个游轮？”

更多笑声响起，这次没那么遮掩了。

林朗终于忍不住，上前半步，挡在苏沐辰和那女人之间，声音不大，却透着冷意：“各位，沐辰今天回来是处理正事的。私人问题，不方便答。”

他的出现和语气让周围静了一瞬。那女人脸色变了变，干笑两声：“哎呀，林朗哥也在啊。我们就是替沐辰高兴，问问嘛……”

“让让。”林朗不再多话，护着苏沐辰，几乎是半推着他穿过办公区。

身后传来压低的嘀咕：

“拽什么……不就是靠脸上位……”

“啧，三年没动静，一出手就绑了个顶级饭票，手段可以。”

“也不知道能风光几天……叶知秋那种女人，什么没见过……”

“可不，图个新鲜呗。等新鲜劲一过，还不是……”

后面的听不清了。苏沐辰已走到走廊尽头，抬手敲响了那扇厚重的胡桃木门。

林朗在他身边站定，压低嗓子：“我就在外面等你。有事大声喊。”

苏沐辰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

门开了。

赵强那张堆满笑容的脸出现在门后：“沐辰，来啦？快进来。”他瞥见门外的林朗，笑容顿了顿，“林朗也来了？有事？”

“我等他。”林朗硬邦邦回了一句，往旁边墙上一靠，摆明了不走。

赵强眼底掠过一丝不悦，侧身让苏沐辰进去，随后“咔哒”一声关上门，也隔断了林朗的视线。

林朗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心悬到了嗓子眼。

经纪人办公室里。

赵强让苏沐辰在沙发坐下，自己踱回办公桌后，慢悠悠拿起一份文件夹。

“沐辰啊，”他叹了口气，语气是过来人的语重心长，“咱们哥俩，有些话得摊开说。”

他把文件夹放到茶几上，推过去。是那份边角都磨毛了的《艺人全约经纪合同》。

“九年了。”赵强拍了拍合同，“公司待你不薄。这三年，虽说没什么活儿，但底薪、社保，公司可没短过你。这份情，你得记着。”

苏沐辰没看合同，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现在你情况不一样了，叶总那边……背景硬。”赵强话锋一转，“但合同还在。你还是星耀的艺人，就得按公司的规矩来。王总的意思是，过去的不提了，但以后的工作，你得配合。”

他又抽出另一张打印纸，上面列着几个项目分类和数量，依旧没写具体名目。

“这些都是公司为你精心规划的。趁着你结婚这波热度，做点安全、来钱快的商业转化。稳当，风险低，也符合你现在的……公众形象。”

他把纸推到苏沐辰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