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沐辰扫了一眼，没动。

赵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沐辰，别让哥难做。你要是不配合，公司有权停了你所有费用，还能按合同追究你‘拒工’造成的损失。那数目……不小。而且，要是这时候爆出你跟老东家有合同纠纷，媒体会怎么写？叶总那边……会不会受影响？”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听哥一句劝，挑两个项目，配合一下。别把事情闹大，对谁都不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赵强皱眉，扬声问：“谁？”

“强哥，是我。”助理的声音，“赵副总让我问问，沐辰哥这边谈得怎么样了？要是还没定……”

“知道了。”赵强不耐烦地打断，“正谈着呢，马上就好。”

门外的脚步声远了。

赵强转回头，看着苏沐辰，脸上露出无奈：“你看，上头都等着呢。给个准话吧。”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

苏沐辰垂着眼，看着茶几上那份合同和那张规划纸。许久，他才极轻地吸了口气，缓缓开口：

“……我再看看。”

赵强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松了口气：“这就对了嘛！好好看，有什么想法咱们再……”

他的话戛然而止。

门外又传来敲门声。不轻不重，正好三下。

赵强以为是助理又来催，带着火气起身，大步走过去，一把拉开门：“不是跟你说了马……”

话卡在喉咙里。

门外站着的，不是助理。

叶知秋安静地立在走廊柔和的光线下。身穿珍珠灰西装，裤腿笔直利落，脚下是一双质感柔软的黑色平底鞋。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手里拎着那个眼熟的帆布托特包。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微微抬着那双清亮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看着他脸上尚未收起的怒容。

赵强脸上的肌肉瞬间僵硬，随即扭曲成一个近乎抽搐的、极度殷勤的笑：

“叶、叶总……您、您怎么亲自过来了？哎呀，这真是……我不知道是您，快请进！快请进！”

他手忙脚乱地侧身让开，腰不自觉地弯了下去。

叶知秋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他，落向办公室里。她看见沙发上坐着的苏沐辰，看见他面前摊开的文件，看见他微微抬起、望向自己的脸。

她脸上这才浮起一点很淡的、得体的微笑，朝赵强略一点头，声音温和：“路过，听说沐辰在这儿，顺道上来看看。没打扰你们谈事情吧？”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赵强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声音都变了调，“我们……我们刚好谈得差不多了！正、正准备收尾呢！是吧，沐辰？”他急切地转向苏沐辰，眼神里全是催促。

苏沐辰站了起来，摘下口罩，脸色在顶灯下有些白，但神情还算稳。他看着叶知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林朗此刻也挤到了门边，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震惊得忘了反应。

叶知秋步子稳稳地走进来，很自然地走到苏沐辰身边。她的目光在茶几上那些文件上停了或许不到半秒，就移开了，仿佛那只是堆无关紧要的废纸。

“看来是谈完了？”她转头看向赵强，笑容温和，“那我接沐辰下班，不耽误赵经纪的时间了。”

“不耽误不耽误！叶总您太客气了！”赵强连连摆手，后背的衬衫已经洇湿了一小块。

叶知秋好像没听见他那苍白无力的找补，注意力似乎被别的东西吸引了。她微微侧过头，看向办公室门外——那里已经悄悄围过来好些探头探脑、拼命憋着好奇的员工，林朗也站在其中。

然后，她转回头，对着赵强，也对着门外那些竖起的耳朵，脸上绽开一个更明亮、更真切的笑容，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说起来，我和沐辰结婚结得急，好多礼数都没顾上。”

说话间，她很随意地伸手进那只帆布托特包，从里头拿出一个不大不小、印着烫金“囍”字的红色丝绒布袋。袋子鼓鼓囊囊的，看着就挺有分量。

“一点小心意，喜糖。”她把袋子往赵强那儿一递，动作自然得像递张名片，“麻烦赵经纪，帮我分给公司的各位同事，大家都沾沾喜气。”

赵强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用双手捧住了那个递过来的袋子。手上一沉，那实实在在的重量让他心尖都跟着一哆嗦。

叶知秋微笑着，目光扫过门外那些瞬间瞪圆的眼睛，补上了最后一句，声音清润温和，却一个字一个字砸进每个人心里：

“金玉满堂，好事成双。一点俗东西，大家别嫌弃。”

金玉满堂，好事成双。

八个字，带着老派贺喜的吉利味儿，用最平常的口气说出来。

整个办公室，连带着门外那片区域，死寂一片。所有偷看的、竖耳朵听的，全僵那儿了。眼珠子死死钉在赵强手里那个沉甸甸的红袋子上，又挪到叶知秋挽起苏沐辰胳膊的手上，再挪到她那张无可挑剔、笑意盈盈的脸上。

赵强脸上的肉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他拼命想挤出个感恩戴德的笑，嘴角却僵得厉害：“叶总……您这、这太破费了……这真是……我们一定好好沾您的喜气，一定……”

“一点心意，不算什么。”叶知秋已经转回了身，极其自然地重新挽住了苏沐辰的胳膊，微微仰头看他，声音放轻，带着股不容分说的亲昵，“我们走吧？”

苏沐辰低低“嗯”了一声。

叶知秋便挽着他，朝赵强以及不知何时也凑到门口、一脸干笑的赵副总等人，礼貌地点点头：“那我们先走了。”

她挽着苏沐辰，转身，步子稳稳地朝办公室门口走，走向那片自动分开、鸦雀无声的人群，走向电梯。经过林朗身边时，她脚步未停，只极轻地说了句：“林先生，一起。”

林朗如梦初醒，赶紧跟上。

直到三人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门后。

“叮”一声轻响，电梯往下走了。

死寂终于被打破。

“强、强哥……”一个胆子大点的同事凑过来，眼珠子还粘在那红袋子上，声音发干，“这……这摸着手感……不会是……真金子吧？”

旁边另一个也忍不住小声嘀咕：“‘金玉满堂’……这、这喜糖也太实在了……”

刚才那个起哄问蜜月的女管理，这会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眼神躲闪，下意识地往人群后头缩了缩。

赵强猛地回过神，像被烫了手似的，胳膊抖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手里沉甸甸的丝绒袋，那鲜红色此刻刺眼得要命。他脸上跟调色盘似的变了好几轮，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楼下，车里。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视线和喧嚣。

叶知秋挽着苏沐辰胳膊的手，在车子启动的瞬间，便非常自然地松开了。她往旁边挪了小半步，拉开距离，脸上刚才在楼上那副带着温度的笑意也迅速褪去，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苏沐辰沉默地坐着，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指。林朗坐在副驾驶，透过后视镜看着后座两人之间那无形的隔阂，心里五味杂陈。

刚才那一幕带给他的震撼还没消退。叶知秋的出现，那袋分量十足的“金豆喜糖”，以及她轻描淡写却效果惊人的“官宣”，像一套组合拳，直接把赵强和整个星耀都打懵了。

这手段，这魄力，这……用钱砸出来的底气。

他不得不承认，很解气。看着赵强那张扭曲的脸，他差点当场笑出来。

但与此同时，一股更深的寒意从他心底升起。叶知秋太厉害了。她能用最直接、最粗暴也最有效的方式，解决掉他们觉得棘手无比的麻烦。这固然好，可也意味着，在这场关系里，苏沐辰和她，根本不在一个量级上。

他想起沐辰说的“她跟别人不一样”。是的，太不一样了。不一样到让人害怕。

车厢里一片安静。

终于，林朗转过头，看向后座的叶知秋，声音干涩，带着复杂的情绪：

“叶总……您刚才，演得真像那么回事。”

这话里有刚才未散尽的震撼，有一丝不自觉的叹服，也有残留的警惕。

叶知秋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林朗。

“不是演，”她的声音依旧清晰平稳，但这次，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沉默的苏沐辰，补充了一句，“至少，不全是。”

她看向林朗，眼神里有一种坦然的锐利：“赵强在用合同和舆论施压，想逼苏先生就范。对付这种人，讲道理没用，诉苦更没用。最有效的方式，就是让他看清楚——他想动的人，现在站在谁的身后，以及，站在他身后的人，习惯用什么方式解决问题。”

她说的“方式”，显然就是指那袋实实在在的金豆，和她亲自现身、当众宣示主权的姿态。

“我给了他金子，说了吉利话，在全公司面前给了他和星耀面子。”叶知秋语气平淡，“但如果他聪明，就该明白，这面子我能给，也能收。下次再想用那些下作手段，得先掂量掂量，惹不惹得起。”

林朗听着这番话，看着叶知秋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那些担忧和警惕，在对方这种降维打击般的思维和手段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苏沐辰始终沉默着，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他的手，无意识地，将无名指上的戒指，转动了一圈。

冰凉的金属摩擦着皮肤，带来清晰的触感。

这一局，她赢得漂亮。

可他心里，却没有多少轻松的感觉。

车子驶向霞公府，载着一车厢复杂的沉默，和一颗悄然改变重量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