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就这么下了好几天,一直到圣诞节。陈慕雪推开房门,冷气瞬间席卷而来,冻得身体一阵发麻。年终岁尾虽然不是最冷的,却格外让人不适应。因为它实 在过于残酷。走到街道上,雪花一片片落在她的黑色大衣上,不时飘进光洁的脖子里。风吹得一股股的,带走手上的温度。还好陈慕雪已经习惯了这种感觉,不至于身体不适。她感觉到自己的短发有些湿淋淋的,便拿出手帕顺手擦去零星雪片。冰凉的感觉让她一阵颤抖,陈慕雪意识到自己没有从前那么能忍受寒冷。不知道什么原因,心里开始出现一点变化,一点点细小的东西,她便失去了从前的果决。
沈奕辰早早来到了办公室,正在看着文件。门轻轻推开,他见是陈慕雪,随即起身。两个人从消防楼梯走到天台,抽起烟来。
“今年圣诞节有时间吗?”沈奕辰随口问道。
“没有。”
“因为有工作上的事情要谈,希望能腾出些时间来。”
“抱歉,我提早约好了人。”陈慕雪回答,“工作的事情在工作时间探讨就好了。”
“是上次送你回家的那个人?”
“与你无关。”
天台上的风很大,吹得陈慕雪有些凉。她把烟掐灭在漂亮的金属盒子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沈奕辰踩灭了自己的烟,叹了口气。他每年圣诞节都会问一下陈慕雪,尽管得到的基本都是拒绝,但今年似乎有些不一样,这不是她认识的陈慕雪,某种物质正在发生改变,现在他彻底不懂身边的一切,也失去了资格。
相比于沈奕辰,面对陈慕雪的改变,同事们反倒更加轻松。尽管这几天工作繁忙,但总比每天看着一张毫无温度的脸要好。小李常说陈总监最近笑容多了不少,说话也柔和了许多,再也不像之前那样态度冰冷无人敢靠近。而其他同事们就专注于八卦,讨论她们的总监下班后和谁去干了什么。陈慕雪虽然对这些感到头疼,但能让工作氛围变得轻松愉快,也未尝不可。
不管怎么说,诺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沈奕辰这么一个心里不舒服的人。他工作态度越来越烦躁,也越来越没有耐心,经常表情严肃地着审视周围。而工作上失误的同事会被他肆意攻击,说得别人抬不起头。当他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已经极其不稳定时,同事们已经用疏远的目光看着他了。沈奕辰用力掐着大腿,强行冷静下来,这些目光让他心里荆棘丛生,杂乱不堪。明明自己是以沉着著称的工作能手,可现在却像个暴怒的马夫。究竟是什么东西让他像变了个人似的,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只觉得烦躁至极,无法集中注意力。他最终还是站了起来,推开了陈慕雪办公室的门。
“有什么事吗?”办公室里,陈慕雪正敲着键盘,听见房门打开的声音,抬头看见沈奕辰站在门口,便有些疑惑,照理说今天并无助理上交汇报的工作内容。
“我有些事情必须要问,现在有时间吗?”沈奕辰的口气里带着决绝,不容拒绝。
“现在是工作时间,如果是工作上的,那就请便。”陈慕雪表情平静,她察觉到现在的沈奕辰状态不对劲,而且态度强硬,像是来兴师问罪一般。
“如果不说清楚,会影响我们的工作。”沈奕辰关上房门,似乎默认了将要说的事情与工作无关,但他还是没管陈慕雪的话,径直坐在了她对面,蹙眉看着她。
“我希望我们之间能够坦诚,我也希望任何事情都不要影响你的状态。不论作为助理还是朋友,这些都是我不想看到的。”沈奕辰的背有点驼,两只手在腿上交叠在一起,一点也没有平日里的风格。
“对于你来说最近发生了很多,我看得出来。如果能把这些都说清楚,对于我们的工作也会顺利。之前也和你提过,不要把生活状态带到这里来,这是我明显能感觉到的,你最大的变化。”
见陈慕雪没有说话,沈奕辰补上一句:
“希望我们开诚布公的聊聊,你觉得呢?”
陈慕雪扶额叹了口气,太阳穴随着心跳一下一下抽痛。她从办公桌抽屉里的烟盒中抽出一支放进嘴里点燃,打火机一瞬的火光在阴暗的氛围里照亮她曾经冰冷的脸——现在似乎又有了温度。她深吸了一口,说不出话来。
而沈奕辰就这么看着,再也不发一声。这一行为似乎是逼迫,他不想再忍受被蒙在鼓里的孤独。
陈慕雪吸了一会烟,眼睛不住地看向窗外。阴云笼罩着城市里的高楼大厦,像是一座座阴影之下的囚笼,束缚着每一个灵魂,而他们两个自然困在其中。
“抱歉我不能如实相告。但如果你特别想知道,我会说这一切不会影响到工作,绝对不会。”她掐灭了香烟,重新把视线放在沈奕辰身上。奇怪的是,目光所及之处,竟无一点可爱,之前看惯的眉眼在这一刻都如同吸附在下水道里的水蛭,让人感到说不出的肉麻。陈慕雪移开视线,头皮一直到后背都如针刺般不适,连脚趾都一阵发麻。
“这话你以前就说过,我不认为是合理的回答。”沈奕辰紧咬着不放,咄咄逼人。
“那就算了吧,没必要再谈下去了。”
“为什么要这么说呢,我是来解决问题的。”
“你提出的问题我都作了回答,怎么不算解决?”陈慕雪手指在桌上杂乱地敲着,“那你想看到什么状态才算满意,难道要我每天住在公司表示专注吗。”
“每次都是这样,和你谈到最后总会岔开话题逃避责任。”
“不要说得好像很了解我一样。”
“怎么不够了解呢?我们一起工作这么久,比家人相处的时间还要多——至少比那个女人多。”
陈慕雪重重咳嗽一声,脸上浮现出明显的烦躁。她巡视了一圈办公桌,上面堆叠的都是厚重的文件,只有烟灰缸孤零零摆放着。然而她不知晓的是,某种偏执和神经质已经悄然攀附到她的头脑中,并且时刻影响着她。陈慕雪拿起烟灰缸在桌上重重地撴了一下,像是表达自己的不满。
“不要提别人,现在是我们两个人在对话。”
沈奕辰叹了口气,可能觉得无计可施,便站起来。临走前,他对陈慕雪说了最后一句话。
“都是成年人了,希望能对你的选择负责。”
随即他便带上了门。阴暗的办公室里只剩下陈慕雪坐在椅子上,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以后会发生什么,没有一点头绪。沈奕辰的逼问无形中拨动了她的某条神经,让她感到空前的焦躁。她尝试挖掘内心深处埋藏着的不安,却无计可施。如果说苏瑶的生活是在期盼中迎来新的一天,而她就是在乏味的重复中静待死亡。现在才意识到,自己跟以前相比没有任何改变,不论是日常生活还是工作,只是在边缘徘徊,直到心里的那条河流干涸枯竭。
事到如今,陈慕雪没有埋怨其他人的资格,一切都是就咎由自取。在草草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后,她第一个走出办公室。苏瑶正在楼下踮着脚等待,冻得腿脚都发麻了。一见到陈慕雪,她便抱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