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临近平安夜，断断续续淅沥着的雪才停下来。天空中呈现一种深远的蓝色，像是扫去所有阴云，终于迎来晴空。马路上的积雪已经除得差不多了，露出黢黑的柏油路面，人行道上仍积着一层硬实的类似冰状的雪层，使得行走起来略微困难。空气中的温度依旧冷得出奇，似乎因为雪后的原因，甚至比以往还要冷。果然是个寒冬。

到了中午，人们纷纷从温暖的大楼中走出来，在冰面上几近滑行地走着，两三成对。枯枝上挂着的积雪不时会掉下来，滑进头发与脖子的缝隙，冻得人一阵哆嗦。早在毕业来到这里前，母亲就曾多次告诫过苏瑶冬季要围上围巾防寒，不要只套件外套就出门。今日出门，仍是被寒风冷得脖颈红彤彤的一阵发麻。她向上拽了拽衣领又缩起了脖子，才好受了些。午时的阳光很刺眼，却给不出像样的温度，只挂在澄澈的空中无力地泛着白光，似乎只做象征。苏瑶拉紧厚厚的羽绒服，受不了寒冷直接走进旁边的一家超市躲避。

一进来暖烘烘的热气就迎面袭来，吹得脸麻酥酥的。苏瑶环顾一圈，大多数都是中年妇女和老人在挑选肉类，围着生鲜区打转。毕竟是冬天，蔬菜的价格略贵，况且不少家庭都储备了过冬的白菜，并不缺少维生素的摄入。除了家庭必备的广大购买区域，还有几家服装店和金店挤在一楼的角落无人驻足。这可比陈慕雪带她去的店小多了，不仅拥挤，衣架上的衣服也臃肿过时，款式单一，恐怕跟自己的年龄差不多。

想来已经很久没和陈慕雪见过面了，自从上次分别后，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相互联系，似乎要给彼此一些用来思考的时间。可是苏瑶并没有思考些什么。对于她来说，这段时间只是在家里临摹一些画作打发时间，并无思考的力气。非要说的话，便是忍住不去给陈慕雪发微信。家门也没有出，快到圣诞节了才心血来潮打算在街上逛逛，可还没走多久便被冷风吹得呲牙咧嘴躲进屋里。

近期难得没有什么事，丈夫和儿子还是老样子，就连前几天那桩惨烈的“互殴”也不了了之，似乎因为是对方家长忙于工作无暇处理，只好等待后续决断。苏瑶终于过了几天安生日子，都有了逛街的冲动。然而但她处在熙攘的人群中，一种无力感充斥着全身，不知道应该去哪里，做什么。她只好漫无目的地到处走走，东瞧西望。还好，这家超市还不算小，几层楼的设施足够逛一阵子，不至于无聊，苏瑶心里暗自思忖。

超市里的中年妇女们围成一堆，低声聊着些什么，又兀自散开，挑选自己需要的东西放进购物车。时隔不久重新聚在一起，像是遵循着某项规则。老人们则随意走动着，绕着蔬菜区寻找打折商品。就在不久前，苏瑶也曾是她们的一员，在竹子编成的箩筐周围走动。也许还要比她们低级一点，因为自己是在外面的菜市场活动。想到这里，苏瑶甩甩头走出寒气逼人的区域，转身向二楼走去。

楼上显然干净了不少，没有带着泥土腥味的蔬菜区和溢水的生鲜区，尽是些居家用品。令人意外的，烘焙区设立在角落，传出面包的香气。苏瑶径直往那里走去，店员热情地介绍着，并用牙签分给她一小块面包。的确很香，但苏瑶已经尝不出什么甜味了，不仅如此，最近连带着胃都不太舒服，维持一次三餐都不太容易。尝过面包后，苏瑶客气地离开，并没有买什么。随意走了走，二楼并没有什么顾客，想来现在这个年代也不会有很多人到综合超市里买家具。整个区域空落落的，有种冬季的寂寥。

“一个人在这里干嘛？”陌生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苏瑶回过头，发现是个不认识的男人，大概不到三十岁，留着干练的短发，五官透着一股精明味道。苏瑶仔细打量这个男人，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却又没有太大的印象。

“我是陈总监的助理，沈奕辰。”男人像是看出了苏瑶的想法，主动自我介绍，眼神在货架之间飘着。苏瑶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陈慕雪身边的那个男人，之前见过几次面。

“沈先生，我记得你。我在这里随便逛逛。”

“倒是悠闲。”沈奕辰语气里带着挖苦，继续说着：

“方便的话，可以聊一聊吗？”

苏瑶不明所以，只是点点头，沈奕辰便走到她身边，两个人在二楼走起来。男人的神态放松下来，尽管透着工作的疲惫，眉眼间都有些松懈，却也不难看出他骨子里的偏执。走了一段时间后，苏瑶不知道如何开口，沈奕辰主动提起：

“那天总监后来的状态还好吗？”

“还好，回到家就睡着了。”苏瑶老实回答。

沈奕辰略微怔了一下，很快又问道：

“你们住在一起？”

“没有，那天只是刚好送她回家。”

“哦，你们最近见过面吗？”

“自从那次她喝醉之后就没见过了。”

沈奕辰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想明白了，转过头跟苏瑶说：

“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始终想不明白陈慕雪的变化，以及为什么，醉酒之后要打给这个女人来，让她送自己回家。今天终于在这里碰到，他要问个明白。

“只是朋友呢。”苏瑶轻声回答，冰冰凉凉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感情，这是有温度的疏离，却搞不清楚对象。

“或许我说这种话不太合适。”沈奕辰犹豫着，“作为公司的一员，我希望我的直属领导能一直保持理性负责的工作态度，她的生活不可以被干扰，更不能把情绪带到工作里。我认识她很多年了，走到这一步很不容易，有不少人都盯着她现在的位置，等着她出错。所以，如果你平时能见到她，拜托给她提个醒。”

这话听起来并没有什么问题，苏瑶却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几乎要吐出来。她强忍住恶心，轻轻点了点头。沈奕辰停下脚步，环顾四周，这里似乎没有他想要的东西。

“我先走了，还有事情要忙，你多保重。”

说完，沈奕辰挪动脚步快速离开。苏瑶没有来得及说一句话，只是慢慢弯下腰，胃部倒转一般的疼痛。附近的店员问她需不需要帮助，苏瑶摇了摇头打发走店员，缓缓站起身。擦去额头细小的汗珠，腹部仍是不舒服。大概需要系统的检查一下。头脑不是很清晰，浑浑噩噩的。走到室外，冷风吹过让她冷静了一些，心情还是糟糕。时间已经是下午了，街上的人少了些，道路似乎也变得宽阔起来了。苏瑶回过神来，朝家的方向走去。

天上似乎又零星飘落几片雪花，小区门口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那里，似乎在等待着谁。苏瑶一眼便认出来了，她站了一会，而对方也发现了她，走了过来。苏瑶转过头想离开，可这里是她的家，走了又要去哪里？就这么站着，那个人走到了身边。

“怎么了？”空灵的声音传来，像是要在雪地里传出回声，而苏瑶现在本不想听到这日思夜想的声音。

“到底怎么了，怎么还躲着我？”

陈慕雪见她背对着自己，便绕到苏瑶面前拉起她的手，语气带着困惑不解。

苏瑶还是说不出话来，胃里更加痛了。雪花飘到两个人脸上，马上融化成水，挂在鼻尖。陈慕雪帮她刮去，顺带着摸了摸她的脸。

“身体不舒服吗？”

苏瑶点了点头，整个身体瘫软下来，陈慕雪抱住她，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风吹得路旁树木枯枝止不住的摆动，像是招手道别。苏瑶靠在陈慕雪的肩头，说不出话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轻轻推开陈慕雪，眼神带着哀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