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是为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从初中开始就有人给我烟抽,一直到大学,肯给我烟的人越来越多,如果没有他们我应该不会开始吸烟。工作以后即使没有人给我我也会自己去买,大概就这样。”陈慕雪回答,眼神第一次有了逃避。她不去看苏瑶那双能使人陷进空洞的眼睛,转过头盯着墙面,手指下意识捏着苏瑶的指腹。
苏瑶的主动让陈慕雪不安甚至恐惧,尤其是她的眼睛。那么的自然原始,还带着初生的美丽。在她的注视下,陈慕雪害怕被发现,害怕被审视,害怕自己暴露在纯洁无暇而又富集着思考的目光下。陈慕雪不知道的是,心底最深处藏着的东西已经被触及,即将被拉出来反复审判。
“他们甚至坐几个小时的火车忍不住。”苏瑶继续说着,“这个东西会有这么大的瘾吗?也许是我抽的不多。我丈夫说,身边的人都抽的时候,自己不抽的话不好进去搭话。”
她突然注意到陈慕雪胸前的烟灰,便轻轻帮她吹了下去。
“后来我发现我也是这样,身边的人在干什么,我也在干什么,如果不照做的话,会很寂寞。上次那个太太,我以前还跟她学过辅食。小区里的女人们时隔一段时间就会默契地聚在一起,讨论育儿经验,大概和男人们抽烟差不多。”
“没想到你想得还不少。”陈慕雪说。
“我想得是很多,可是做得少,不然也不会在这待了十几年。如果说有工作的话,全勤奖应该每个月都是我的。”苏瑶开着玩笑,陈慕雪却笑不出来。有一种奇怪的氛围笼罩了她们两个,让人喘不过气。或许到了该作决定的时候,所有苏瑶才会说这么多话。
“我小时候以为自己是独一无二的,梦想成为画家。可是后来学校的老师说,‘别想了,你没有那个天赋,不如早点想想别的专业,哪怕是跟画画有点关系。’我不信,拼了命地画,画到手指又红又肿,可还是像垃圾一样。同学室友也都说我太异想天开了,应该现实一点,可我就是不愿意相信。或许我是真的没有天赋,理所当然没有考上美院,便上了设计专业,想着也会更好赚钱一点。结果遇见了我丈夫,毕业后跟他来到这里,怀了孕结婚,便再也动过,甚至连离开都没想过。”
天色渐渐亮起来,屋内却仍是浓郁的沉重,一股焦油味散开在空气里,令人作呕地恶心。苏瑶一直看着陈慕雪,轻轻摩挲着她的手掌。陈慕雪终于转过头,眼神里残留着疲惫。
“回去之后你想怎么办?”陈慕雪轻轻开口询问。
“我不知道。”苏瑶说。她的眼睛像是从来没眨过,只是安静的看着陈慕雪,“或许跟以前一样,或许会有改变,但我不知道会怎么样,到底有什么样的变化,到底以什么样的形式变化,我什么都不知道,也想不明白。但应该也不会太差吧。”
说完苏瑶终于笑了起来,像是太阳终于从乌云中露了出来,连陈慕雪都感觉到那股温暖的和煦。仿佛一切都回到了正轨,她也变成了原来的模样,安心得叫人不敢相信。
“保重自己。”
苏瑶点了点头,穿好外套。外面冷得出奇,小区里好似没有人一般寂静。陈慕雪一同下了楼,仍穿着黑色的毛呢大衣。可能是离别的时候又到了,她说不出一句话,近些天来发生在她们之间离别已经数次,内心有些麻木般的寒冷,直叫人张不了嘴。雪一片片落在衣服上,陈慕雪抖掉薄薄的一层,很快又堆积起来。她拉过苏瑶轻轻捧起脸,帮她擦去化开的雪水。
两个人在雪地里站了一会,陈慕雪松开了手,垂在腰间。
苏瑶头也不回地转身向外面走,不敢再去看她,生怕说出什么话让自己不想离开。此刻她惧怕自己的失控,惧怕陈慕雪的挽留。她已经处在失控的边缘,人生的轨迹将要改写,即将陷入无可挽回的风暴之中。有一个清晰的念头在脑海里翻腾,她永远也无法逃离了,这一切只是从一个蛛网逃到另一个蛛网,自己始终是猎物。莫名的哀戚伴随着片片雪花打进眼里,泪水溢满眼眶,快要冒出来。她从来没有在一切境地里成为主动的那个人,这是她的宿命,难以摆脱的。她只能在雪地里不断挣扎,不停地摔倒再爬起来,企图相信某个存在的人将她拉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