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陈慕雪曾醒来。她看了眼手机，凌晨四点。屋子里面很冷，冷得人再无睡意。身旁的苏瑶安静地睡着，陈慕雪帮她重新盖好被子，转身走出卧室。
客厅里温度还要更低一些，陈慕雪随手披起风衣，点起烟倒上一杯咖啡。冬天的太阳总是来得很晚，外面依旧是灰茫茫的一片，只有路灯还在孤独地亮着。咖啡冒出白色的热气，和香烟末端袅袅上升的烟雾融合在一起。陈慕雪轻呷一口咖啡，温热的液体滑过食道流进胃里，热量扩散到四肢，终于让身体暖和了一些。作为一个在东北生长的本地人，她早已习惯了这灰黑的冬日凌晨，宛如世界尽头的绝望。每次陈慕雪都会想起小时候父亲拉着她的手在雪地里不停地走，直到走到名为学校的终点。那时候天上的云很少，明亮的皎月与星星构成了斑斓的天空。父亲的手掌宽厚而带着温热，陈慕雪蹦跳着去指天上的星星，父亲则是沉默着，不时说出几个最亮星星的名字。到了学校，陈慕雪挥动戴着大大手套的手，和父亲告别，父亲站在路灯下，轻轻点头。后来，父亲消失了，陈慕雪独自走在上学的路上，唯有繁星相伴。烧焦的稻壳与煤炭气味不停地追随在身边，偶尔她会点起一支同学散给她的廉价香烟，在校门前扔进雪堆里踩灭，以此对抗寒冷。冬天是她最喜欢的季节，因为背上的伤口不会被汗液黏湿，被衣服带起一片血痂。
香烟持续燃烧着，飘起来的烟雾让她分不清现实与回忆。陈慕雪碾灭烟头，坐在沙发上直直地看着窗外，等到天色亮起，她穿好衣服，看了一眼熟睡中的苏瑶，轻轻关上门，走出房间。
等到苏瑶醒来，已经天光大亮。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身侧，早就没有了陈慕雪的身影。屋子里阒然无声，带着早上的寒意，让不愿起床。在温暖的被窝里缓了一会，苏瑶起身顶着寒意到客厅里穿好了自己的衣服。烧已经完全退了，只是还有点轻微的咳嗽，多亏了陈慕雪的退烧药和粥饭。防盗门前的地毯上只有苏瑶自己的鞋子，看来陈慕雪已经离开了。茶几上有一碗冷掉的粥和一张字条。苏瑶凑近拿起来看，上面写着隽秀的字体。
“我先去上班了，早饭在旁边，照顾好自己。”
苏瑶心里一阵温暖，热过那碗粥，尝了尝味道，和昨天无异，好吃得不禁让苏瑶怀疑陈慕雪的厨艺是否在自己之上。
吃过早饭，苏瑶并无理由继续留在这里，她已经无法再回头，况且已经做好了决定，就像陈慕雪和她说的一样。外面天气晴朗，似是雪后的缘故，空气中的烟尘味都淡了几分。苏瑶走在松散的雪地上，心情跟着好了不少。昏沉的几天已经过去了，她心里有了新的目标。
走过人声鼎沸的菜场和拥挤的街道，苏瑶回了家。家里依旧清冷，带着无人息的凉意。除了那锅所剩无几的西红柿牛腩，似乎没什么大的变化。苏瑶先是清洗了锅，然后送回给对门的张太太。归还的时候张太太的表情有些古怪，但还是热情跟苏瑶扯了几句家常。等到把清洁工作做完，苏瑶回到卧室继续看书，直到晚上丈夫领着儿子回来。与苏瑶设想的无异，丈夫并没有与苏瑶交谈，仅仅视线交错了一下，便自顾自领着儿子到了外面。
苏瑶用最快的时间读完了这本俗不可耐的画册，难得在卧室里睡了个好觉。丈夫和儿子并没有打扰，直到第二天早上，苏瑶在厨房准备早餐时丈夫刚好走出卧室，两个人进行了简单的交谈。
“今天晚上我会有一个应酬，你去接一下儿子。”薛立伟的声音不咸不淡，带着点刚起床的沙哑。
“嗯，家里的煤气欠费了，记得缴费。”苏瑶同样无表情地回答。
薛立伟没有再说话，回到了卧室，二人的简短对话到此为止。
在丈夫和儿子走后，苏瑶又去了那家书店，和韩阿姨打了招呼，随意挑了本文艺复兴时代的书籍，没有绕道前往菜场，径直回了家。
家里还算干净，只有几件丈夫的脏衣服被随意抛在沙发上。苏瑶没有管，继续在房间里读书。时间一点点过去，一整天苏瑶都没有再出门，等到夜色已深，她才重新穿好衣服去了儿子的学校。
八点多，苏瑶在学校门口接到了刚下晚自习的儿子。儿子一边走一边不停地讲着学校里发生的事，苏瑶微笑着，偶尔应和几句。路上有几个熟识的家长，看到苏瑶仅仅打个招呼便匆匆离开，让苏瑶觉得很奇怪。等到了家，苏瑶把儿子安顿好，便钻进卧室读起书。夜色深了，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等待丈夫回家准备醒酒汤，而是轻轻关了灯，回到床上结束这一天。
次日早上丈夫果然没有回家，这是多次等待无果带给苏瑶的经验。她做好了儿子的早餐，打发他去上学，便继续孤独的日子。很快这本书也读了大半，苏瑶脑海中的记忆被一点点撬动带着复苏的迹象，这种失而复得的感觉让她倍感欣喜。晚上丈夫领着儿子回来，她和儿子简单交谈了几句，与丈夫依旧没有交集。便从容结束了一天。
这几天陈慕雪没有联系她，可能是因为工作的缘故。苏瑶也没有主动联系，自从那次在过火的亲密之后，她似乎不那么依赖陈慕雪了，尽管心里还是会记挂。除了给儿子的早饭，苏瑶没再做过一次饭。丈夫也没有说什么，两个人彼此在家中视而不见，除了每天早上偶尔会撞见，甚至没有交集，苏瑶也乐得清闲。
在读过几本书后，苏瑶脑中蒙尘许久的意识终于复苏，她开始尝试画一些速写。由于卡里的余额不是很多，苏瑶只买了几根廉价的炭笔，从画册上临摹。起初手抖得厉害，画的一塌糊涂，好在肌肉记忆还在，一两天的复健便找回了感觉。尽管不如当初那样娴熟自然，也颇具水准。苏瑶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没有繁琐的家务，身体轻松起来，精神状态也好了不少。虽然没有陈慕雪在旁边，但苏瑶相信等她结束了项目两个人自会见面。那张被塑料子弹击碎玻璃的照片也被她重新换好相框，摆放在卧室的书桌上，偶尔抬头，可以看见阳光下洋溢着笑容的自己十八岁的模样。
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是陈慕雪发来的消息。
“抱歉，工作刚结束，可以休息一两天，要出来散散心嘛。”
苏瑶简单回复了句好。时隔几天，又要和陈慕雪见面了，苏瑶想简单收拾一下自己，卫生间里散发着淡淡的花草气味，是她买的香薰。洗漱台上除了几瓶剩余不多的乳液和精华，剩下的便是丈夫的男士肤护品。苏瑶对着镜子，脸还是蒙着一层灰色的阴影。她突然意识到一个令人恐惧的事实，自己再也不是十八岁了，那个十八岁的自己已经死了，再也回不来了，永远逝去了。十八岁的那时候好像什么也不怕，觉得自己是独一无二的那一个，可现在只能扒着脸数眼角的细纹。
十八岁，这个词汇对她来说是多么陌生，上次像这样照镜子是什么时候，苏瑶已经记不清了，只有丈夫妹妹的婚礼那次她才被拉到化妆间精心打扮了一番。周围人都说苏瑶还年轻漂亮，让她沉浸在被环绕的喜悦之中。可现在她的眼底浮上一层睫毛般的细小皱纹，鼻侧的法令纹也比以往深了些许。这残酷的变化正发生在苏瑶的脸上，十几年的时间毫不留情，残酷地摧毁了她与生俱来的骄傲。
指腹仔细将乳液在脸上晕开，苏瑶感受到一股凉意，皮肤久违地得到滋润，似乎要重现光泽。轻轻叹了口气，她还是整理好了梳妆台，默默走出家门。正值工作日的下午，街上人并不多，苏瑶快步赶往陈慕雪的公司，远远看见熟悉的人站在楼下等待。多日没见，陈慕雪并无变化，只是眼底多了一抹青色，看来是为工作忙碌到深夜。陈慕雪瞧见苏瑶走来，脸上挂起疲惫的笑容。